富爾德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動作稍微大了一些,他的食指和中指在皮革表面上緩慢地、無意識地來回摩擦,發出一種輕微的、近乎耳語般的聲音。
」保爾森呢。」
這四個字從富爾德嘴裡出來的方式變了。
前面那些問題,巴克萊、韓國人、中國人,他是在核實事實。他的聲調是平的,機械的,像是一個軍官在聽取戰場傷亡報告。
但」保爾森呢」這四個字,語調完全不一樣了。
甚至不是詢問。
是質問。
是一種從極度的絕望中最後擠壓出來的、對那個曾經和他同屬一個階級的男人的質問。
麥克達德知道這個問題問的是什麼。
是」保爾森為什麼不救我」。
麥克達德嚥了一口唾沫。
」漢克的立場從始至終沒有變過,理察。」
他的聲音極其疲憊,但每一個字都是清晰的。
」政府不出錢。他在週五晚上說的,和今天下午他最後站起來說的,是同一句話。」
」他是高盛出來的。」
富爾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更原始的、近乎被背叛的痛苦。
」他是高盛出來的。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年。他知道讓一家投行倒閉意味著什麼。他知道明天早上如果雷曼申請破產,會發生什麼。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三月份的時候他救了貝爾斯登。兩週前他救了兩房。」
富爾德的聲音開始出現細微的顫抖。
」貝爾斯登,一個比雷曼小一半的公司——他用了三百億美聯儲的錢去救。」
」兩房,他甚至繞過了國會,花了兩千億。」
」但到了雷曼——」
富爾德的身體從沙發裡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坐直了。
那根被彎折的鐵棍,在這一刻,因為某種瀕死的倔強而重新繃緊了。
」到了雷曼,他說政府不出錢。」
」為什麼。」
這個」為什麼」不是在問麥克達德。
它是對著天花板問的,對著落地窗外那片璀璨的曼哈頓夜景問的,對著某個不存在的、應該為這一切負責的更高存在問的。
麥克達德站在那裡,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富爾德。
他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他可以說:因為保爾森救了兩房之後,國會的攻擊讓他的政治資本耗盡了。
因為在大選年,沒有任何政客敢支援再用納稅人的錢去救一傢俬人投行。
因為保爾森自己是高盛出來的,如果他再救雷曼,他就會被永遠釘在」華爾街傀儡」的恥辱柱上。
但他沒有說這些。
因為在這個時刻,富爾德不需要解釋。
解釋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理察。」
麥克達德走到沙發旁邊,在茶几的邊緣坐下。距離富爾德不到一米。
」蓋特納讓我轉告你。」
他的聲音極其輕。
」法務團隊需要在今晚開始準備破產申請文件。紐約南區聯邦破產法院。」
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開盤之前,必須提交。」
辦公室裡的安靜持續了很久。
久到麥克達德開始數檯燈燈泡裡那根鎢絲髮出的極其輕微的嗡嗡聲的頻率。
富爾德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面前的某個點——不是桌面上的東西,不是地毯上的圖案,不是任何一個存在於物理空間中的具體物件。
他也許在看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東西。
也許是過去四十年的畫面。
也許是1984年,他第一次被任命為雷曼交易部門負責人時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雷曼還只是美國運通旗下的一個部門,他坐在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裡,面前放著一臺綠屏的報價終端和一杯紙杯咖啡。
也許是1994年,雷曼脫離美國運通獨立上市的那個早晨。
他站在紐交所的交易大廳裡,看著」LEH」這三個字母第一次出現在股價顯示屏上。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之王。
也許是2001年,911之後的那個星期。
雷曼總部在世貿中心對面,爆炸的衝擊波震碎了他們的窗戶。他帶著全體員工轉移到臨時辦公地點,用了不到兩週就恢復了全部業務。
那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時刻。
也許他什麼都沒有在看。
也許他只是在經歷一種人類在失去一切之後才會進入的、語言無法描述的精神狀態。大腦保護性的關機,在極端的衝擊面前自動降低一切感知能力,把痛苦推遲到某個它可以被承受的時刻再釋放出來。
麥克達德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裡靜靜等著。
富爾德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出來。
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有聲音了。微弱而沙啞的、像是從一口乾涸了的井底傳上來的聲音。
」一百五十八年。」
麥克達德閉上了眼睛。
」巴特。」
」在。」
」你說那些文件……今晚就要準備?」
」是的。」
」誰來簽字?」
」董事會需要透過一個正式的決議。但實際的申請文件——」
」我問的是,」
富爾德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像是一塊被濁水覆蓋的透鏡突然被擦乾淨了。
」誰來簽字。是不是需要我籤。」
麥克達德睜開眼,看著富爾德。
富爾德也在看著他。
那雙被疲憊和痛苦掏空了的眼睛裡,此刻浮現出了一種麥克達德從未在其中見過的東西。
奇異的、近乎莊重的清醒。
像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在走上刑臺之前,突然決定把自己的衣領理好,把鞋帶繫緊。
」是的,理察。」
麥克達德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
」作為CEO,破產申請需要你的簽字授權。」
富爾德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緩慢,像是他的脖頸已經承受不了頭顱的重量了。
」那就準備吧。」
他說完這幾個字,又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又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麻木的、空洞的、像一座被掏空了內臟的建築。
這一次的沉默是沉重的、實心的、像一塊正在下沉的鐵。
麥克達德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了。法務團隊在等他。財務部在等他。IT部門在等他。整個雷曼的幾千名員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在等著一個將在幾個小時後徹底改變他們人生的決定。
他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走廊的冷白色燈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帶。
」巴特。」
富爾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麥克達德停住了。
」謝謝你這兩天。」
這幾個字。
從理察·富爾德,那個在華爾街從來不對任何人說」謝謝」的暴君嘴裡說出來。
麥克達德站在門口,背對著富爾德。
他的手指緊緊地摳著門框的邊緣。指甲陷進了木頭的漆面裡。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不確定,如果他在這個時刻轉過身去,看到富爾德此刻的表情,他還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不客氣,理察。」
他的聲音在」理察」這三個音節上碎裂了。
然後他走了出去,把門帶上。
門合上的那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是雷曼兄弟一百五十八年曆史中,最後一個安靜的聲音。
走廊裡,麥克達德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排永遠不會變化的冷白色螢光燈。
他站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用袖口極其粗暴地擦了一下眼睛,挺直了背脊,邁開步子,向法務部的方向走去。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裡,他要和幾十個律師一起,把一家總資產六千億美元的公司,裝進一份破產申請文件裡。
那些文件會被一個聯邦破產法官在明天早上七點之前過目。
然後,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開盤鐘聲敲響之前——
雷曼兄弟將正式死亡。
而在三十一層那間只亮著一盞檯燈的辦公室裡,理察·富爾德獨自坐在沙發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份秘書下午送進來的三明治。還是沒有動過。咖啡杯裡的液體已經徹底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暗褐色的薄膜。
窗外,曼哈頓的夜景依然璀璨。
那些燈光來自高盛、來自摩根大通、來自花旗、來自每一棟在這個城市裡矗立著的權力堡壘,他們在夜色中排列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星河。
這片星河裡,明天將少一顆星。
富爾德看著那些燈光,看了很久。
模糊的燈光中,映射出大都會晚宴絢麗的燈光下,玻璃展櫃中埃及法老千年的石棺。
他的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已經不再摩擦皮革了。
它們完全靜止了。
像是終於接受了某種無法被任何力量逆轉的引力,正在把他,以及他用四十年時間建造的一切,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拖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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