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8日,星期一。凌晨12點17分。
紐約,上東區,陸澤的公寓。
公寓很暗,只有書房裡的一盞檯燈亮著,投下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陸澤坐在書桌前。面前是一臺開啟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度被調到了最低,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和一部靜音的手機。
按照習慣,他應該在十一點之前就睡了。
在過去幾個月裡,不管白天發生了什,不論原油突破一百四十美元的那個下午,還是七月七日公開信發出去的那個晚上,他都能在十一點準時入睡。
這是一種紀律,也是一種天賦。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種穿越者的特權——當你知道結局的時候,過程中的波動不會真正觸及你的神經末梢。
但今晚不一樣,今晚他沒有睡著。
因為他不是全知的,他也並非沒有不安和焦慮。只是這些都被他壓的很好。
他知道雷曼在原歷史中破產了。他知道日期,9月15日。他知道方式,Chapter 11。他知道原因,所有救援路徑同時失敗。
但這不是原歷史了,他用一封公開信把整條時間線撥快了兩到三週。
他用一份宣告把恐慌的濃度推高了一個量級。
他用散彈槍在市場上製造了額外的波動率壓力。
全光宇的宣告提前了十天。高盛的切割提前了一週。兩房的接管提前了兩週。
蝴蝶扇動了翅膀,颶風改變了路徑。
但颶風最終會不會落地?
他不能完全確定。
也許保爾森在最後一秒鐘找到了某種他不知道的法律工具。也許巴克萊的律師在今天下午發明了某種繞過FSA審批的結構。也許伯南克要賭上自己的政治聲譽去救雷曼。
這些」也許」,每一個的機率都很小,但他們的確存在。
除了那間屋子裡的人,沒人知道最終的結果到底是什麼。
他只知道機率夠高,賠率足夠誘人,他的資訊比其他人更多,所以他選擇了押注。
對於一個把幾乎全部身家,可能幾百億美元的潛在收益押在這個結局上的人來說,那剩下的微乎其微的意外的機率,在凌晨十二點的黑暗中,在這個終局的時刻,會變得異常沉重。
陸澤盯著電腦螢幕。
螢幕上開著三個視窗:
設定了」Lehman」關鍵詞的實時推送彭博終端的快訊欄、路透社的全球快訊、以及一個紐約聯儲官網的頁面。
過去兩個小時裡,這三個視窗沒有任何新的內容出現。
上一條相關快訊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的:」據知情人士透露,巴克萊資本收購雷曼兄弟的談判已陷入僵局,英國金融服務局(FSA)的審批態度構成重大障礙。」
從那之後——沉默。
沉默是好事還是壞事?
如果他們在最後一刻達成了交易,不會有沉默。會有洩露。會有」據訊息人士透露」。華爾街沒有秘密。
沉默意味著沒有交易。
但沉默也可能意味著他們還在談。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陸澤的右手無意識地攥了一下。然後鬆開。
他看了一眼手機。零點二十三分。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粘稠。
零點三十一分。無事發生。
零點三十五分。無事發生。
零點三十八分。彭博終端彈出了一條快訊,陸澤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美國銀行(BAC)與美林證券(MER)即將宣佈合併協議,收購價格約為每股29美元——據兩位知情人士透露。」
陸澤看著這條訊息。
美國銀行買了美林。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劉易斯放棄了雷曼。這意味著雷曼的最後一個潛在買家消失了。
但這還不是最終的確認。巴克萊還在,理論上還在。
零點四十分。又一條快訊:
」巴克萊資本(BARC.L)發表宣告稱,由於未能在規定時間內獲得必要的監管批准和股東授權,公司已退出對雷曼兄弟的收購談判。」
陸澤的呼吸停了大約一秒。
巴克萊退出了。
現在,雷曼沒有買家了。沒有人會來救它。
陸澤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他在等最後一條訊息。最後的、不可逆的、蓋棺定論的那一條。
零點四十二分。四十三分。四十四分。
每一分鐘都像是被拉長到了極限的橡皮筋。
陸澤發現自己的左手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那隻手。然後把它放在了桌面上,用力按住。
腎上腺素。是八個月的等待即將在一個時刻兌現時,人類身體最原始的化學反應。
他深吸了一口氣,撥出來,再吸一口。
零點四十七分。
彭博終端的快訊欄突然連續跳出了三條——
第二條:
」【快訊】雷曼兄弟預計將於今日凌晨向紐約南區破產法院正式提交破產申請」
第三條:
」【快訊】雷曼兄弟釋出宣告,確認公司即將申請破產保護,以'保護資產價值並最大化利益相關方的回收'」
螢幕上的文字在陸澤的視網膜上停留了好一會,他閉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感覺到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的、緩慢的、溫熱的放鬆感,恍如一根繃了八個月的弦,終於被允許鬆開了半個音。
今天開盤之後,還有無數的事情要處理:
平倉的時機。CDS的結算。對手方的履約能力。期權的Vega變現視窗。路博邁的收購推進.....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是幸福的煩惱。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時間——零點四十八分。
然後他合上了膝上型電腦,關掉了檯燈,走到臥室,拉開被子躺了下去。
枕頭很涼。被子很輕,窗外曼哈頓的城市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極細的亮線。
三分鐘後,陸澤的呼吸變得均勻而深沉。
在這個無數人失眠的夜晚。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邊。
北京時間,9月8日。下午12點47分。
浦東新區,陸家嘴金融貿易區。
上證交易所的電子螢幕上,上證綜合指數在午盤開盤後的第一分鐘內,從2112點直墜到2078點。
三十四個點,一分鐘。
交易大廳裡沒有人喊叫,這不像是電影裡那種瘋狂的場面。
但實際上,這種安靜比瘋狂更可怕。
幾百個交易終端前坐著幾百個人,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個方向——大廳正前方的巨型LED螢幕。螢幕上的數字全是綠油油的。
滿屏的綠。像一片被霜凍擊殺的麥田。
上證指數從2007年10月的6124點,那個讓全國人都覺得自己是股神的歷史最高點,一路跌到了現在的2100點。
跌了百分之六十五。
十一個月,三分之二的財富蒸發了。
散戶們已經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否認,走過了漫長的討價還價階段(」跌到3000點一定會反彈」」國家隊會救市的」」奧運會之前一定會漲」),現在停留在了一種麻木的絕望中。
他們以為已經到底了。
2100點。還能再跌到哪裡去?總不能跌到零吧?
然後,在9月8日中午十二點四十七分,彭博社的快訊傳到了中國——
雷曼兄弟,全球第四大投資銀行,宣佈申請破產保護。
對於上海交易大廳裡的大部分人來說,」雷曼兄弟」這四個字並不比」貝爾斯登」或者」美林」更有實感。
那是大洋彼岸的事情。是華爾街的事情。和他們手裡被套了百分之六十的中石油、萬科、招行有什麼關係?
但市場不需要他們理解,市場只需要一個訊號,一個」還可以更糟」的訊號。
上證指數在下午一點到一點半之間,又跌了四十七個點。
收盤點。日跌幅%。
這個數字本身看起來不算太恐怖。但對於那些已經在6124點滿倉買入、一路扛到2100點還在幻想」只要不割肉就不算虧」的幾千萬中國散戶來說——
今天讓他們又一次意識到:也許沒有底。你以為的底從來不是底。
在無數個城市的無數間出租屋和營業廳裡,有人關掉了電腦螢幕,盯著天花板發呆。
有人拿起手機給家裡打電話,說」那筆錢可能回不來了」。有人在論壇上發了最後一條帖子:」再見了各位。這輩子再也不碰股票了。」
當然,那些退出的人幾個月後會感到慶幸,因為最壞的時刻還遠遠沒有到來。
東京。日本東京證券交易所。
北京時間下午一點。東京時間下午兩點。
日經225指數在雷曼訊息傳出後的四十五分鐘內暴跌超過三百點。從點附近直落到點以下。跌幅接近3%。
在東京的交易大廳裡,那些經歷過1990年泡沫崩盤的老交易員們,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一種」我就知道」的宿命感。
十八年前,日經指數從點跌到了點。整整一代日本人的財富化為烏有。十八年後,指數依然只有當年高點的三分之一。
現在,美國佬終於也嚐到了這個滋味。
一個五十多歲的高階交易員站在大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皇居方向的天際線。他的助理在身後小心翼翼地問:」部長,我們需要調整頭寸嗎?」
他沒有回頭。
」你見過雪崩嗎?」他用日語輕聲說,」雪崩開始之後,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確認自己不在山坡上。」
首爾。汝矣島。韓國交易所。
北京時間下午一點十五分。首爾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
KOSPI(韓國綜合指數)在午盤結束前的最後一個小時內暴跌4.2%。
金融板塊領跌。韓國國內的幾家銀行,包括韓國發展銀行(KDB)的股價全部觸及跌停板。
在首爾汝矣島的FSC(韓國金融監管委員會)大樓裡,全光宇坐在他的辦公室中,看著電腦螢幕上韓國銀行股那一片慘綠。
他的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秘書敲門走進來:」委員長,彭博社和路透社的記者都在打電話來。他們想請您評論雷曼破產以及您上週六的宣告。」
」不接。」全光宇說。
」但是——」
」不接。」
秘書退出去了。
全光宇獨自坐在辦公室裡,他看著窗外汝矣島的天際線,然後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經被翻了很多遍的遠星資本公開信影印件。
他想起了那天下午三點的新聞釋出會。他想起了自己對著鏡頭說的那句話——」收購全球性投行的行動,應當由具備充分風險承受能力的私人部門來主導」。
如果他當時沒有說那句話,KDB會不會已經花了幾十億美元買下了雷曼的一部分?
如果他讓那筆交易通過了,此刻KDB的資產負債表上會多出一個幾十億美元的黑洞。那些錢是韓國國民的錢。
全光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綠茶。
他做對了。
做對一件事的代價是,你必須永遠獨自承受」如果我錯了呢」這個問題的重量。
直到歷史給出最終的答案。
而他是幸運的,因為今天曆史就給出了答案。
全光宇放下茶杯,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樸室長嗎?把我們上週準備的那份'系統性風險應急預案'拿過來。今天晚上加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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