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8日,星期一。早上七點四十三分。
陸澤的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
他已經醒了大約十分鐘,但還沒有起床。
有點晚了,但昨晚稱得上是他穿越以來睡的最好的一覺,所以他貪睡了一點點。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說明今天天氣不錯,這和他的心情有些相得益彰。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好幾條未讀訊息,還有兩個未接電話。
最上面是伊莎貝拉的兩條訊息,他點開看了一下。
第一條,七點三十九分:」樓下有記者。很多。正門不要走。」
第二條,七點四十一分:」從68街那邊繞到貨運通道,B2層電梯可以直接上來。門禁卡能刷。我試過了。」
陸澤愣了幾秒,然後才處理完這個訊息,打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又躺了大概兩分鐘。
起床。
洗漱。黑咖啡。全麥吐司。煮蛋。
吃早餐的時候他用手機看了一眼彭博的推送。日經跌了三百多點,恒生跌了將近百分之四,歐洲盤前期貨一片紅。CNBC的早間節目已經在迴圈播放雷曼的logo和」BREAKING」的紅色橫幅。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把最後一口吐司吃完了。
八點三十五分。公園大道270號附近。
陸澤遠遠地就看到了。
大樓正門口聚了大概三四十個人。幾輛印著電視臺標誌的白色麵包車停在路邊,有人扛著攝像機,有人舉著帶毛套的話筒,還有一些看起來不像記者的人——可能是散戶,可能是好事者,也可能只是路過覺得熱鬧停下來看的行人。
一個穿灰色風衣的女記者正對著鏡頭說話,身後是大樓的玻璃門。保安站在門內,表情不太好看。
這時恰巧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帶著疑惑的接近大樓——他和遠星在同一棟樓,但他是另一層某個律所的。
不過記者們全然不管這些,如狼似虎的把他團團包圍,「請問您是遠星資本的嗎...」男人在一片混亂中露出了懵逼的神情。
陸澤在街對面停了一下,打了個顫。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藍色的Tom Ford,繫了領帶,皮鞋擦得很乾淨。如果他現在走過去,大概三秒鐘之內就會被認出來。
他轉身往回走了半個街區,拐進68街。
貨運通道的入口在大樓背面,一扇不起眼的鐵門,旁邊是垃圾回收區。地上有一小攤不知道什麼時候漏的水,他繞了一下,皮鞋底還是踩到了邊緣,發出一聲很輕的」嘖」。
門禁卡刷了一下,綠燈亮了。
B2層的走廊裡有一股混合著清潔劑和紙板箱的味道。燈光是那種公共區域特有的慘白色螢光燈。電梯門上貼著一張物業通知,關於下週某天要檢修消防管道。
陸澤按了27層的按鈕。
電梯裡的鏡子照出他的全身。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很正,頭髮整齊。和三分鐘前蹚過積水、從垃圾桶旁邊溜進來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他覺得這件事有一點好笑。
二十七層。
電梯門開啟之前,他就聽到了交易室裡斷斷續續的聲音,一群人在聊天。
現在距離開盤還有好一會。而這個時間,以及收盤後的一段時間,往往是交易員們閒聊吹水的順帶著緩解壓力的「垃圾時間」。
他走過前臺的短走廊,在交易室的玻璃門外停了一步,沒有立刻推門進去。
林濤的聲音最清楚,因為他最響:
」——那能一樣嗎,索羅斯做空英鎊是一個方向一個標的,老闆是先做多石油賺了一筆然後反手做空整個金融板塊,這個操作的複雜度完全不在一個——」
艾莉西亞的聲音,比林濤低很多,但陸澤還是大概聽到了:」保爾森用了兩年。」
林濤:」對!保爾森用了兩年!老闆用了多久?三月份到現在——六個月。六個月。而且保爾森那年五十二歲。老闆——」
」二十六。」這是本·卡恩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和他無關的事實。
短暫的安靜。然後林濤又開口了:」你們說,做完這筆之後,他算什麼級別的?」
陸澤推開了玻璃門。
交易室裡的對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林濤的嘴還保持著說到一半的形狀。艾莉西亞轉過頭來,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帽沒蓋。本·卡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轉椅轉了四分之一圈面向門口的方向。馬特——馬特抬起了頭。
這件事本身就很說明問題。馬特在正常情況下不會因為任何人走進交易室而抬頭。
所有人看著他。
那種目光不太容易描述。或許有一點崇拜,有一點恐懼,也有一點敬佩。不過更像是.....你知道一件事情是真的,你參與了這件事情,你從頭到尾都在場,但當它真正發生的時候,你還是需要看一眼那個站在中心的人,來確認這一切確實不是你在凌晨三點的某個睡眠不足的幻覺。
陸澤站在門口,掃了一眼交易室。
大家都到齊了,而且每個人的狀態看上去都像是熬了大半夜,林濤的桌子上有兩個空的紅牛罐子。
陸澤接受了足足兩三秒的這種集體注目禮,然後他慢慢開口了。
」我還以為我走錯了樓層,」
陸澤說,」進了雷曼的交易室。」
林濤第一個笑出來。艾莉西亞低下頭,肩膀動了一下。本·卡恩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馬特沒有笑,但他的肩膀鬆了一點。
陸澤走進來,經過林濤的桌子時看了一眼他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算了一晚上?」
林濤的耳朵有一點紅:」就……大概估了一下。」
」估出來多少?」
林濤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好像那個數字太大了,說出來會讓它變得不真實。
」開盤再說,」
陸澤說。他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路過伊莎貝拉的桌子時停了一下。
伊莎貝拉坐在那裡,面前鋪著幾份文件,電腦螢幕上開著Outlook。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襯衫——不是她平時穿的那身裝扮。她也有淺淺的黑眼圈。
」你昨晚睡了嗎?幾點到的?」陸澤問。
」睡了。六點到的。」伊莎貝拉頓了一下,」你呢?」
」十二點五十睡的。」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那種看法裡有一些東西,但她沒有說出來。
然後她說:」你居然睡得著。」
」嗯。」
」……幾點醒的?」
」七點半。」
伊莎貝拉的表情又有一個很細微的變化,大概還是有點驚訝,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林濤四點就到了,」她說,語氣恢復了正常的彙報節奏,」馬特五點。本六點十五。艾莉西亞六點半。」
」你六點。」
」我六點。」
陸澤點了一下頭。然後他看向交易室裡的所有人,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
」今天會很忙。開盤之後每個人盯好自己的線。CDS結算走流程,不急,但確認函今天之內全部發完。期權看開盤情況再定。」
他停了一下。
」誰要是出了岔子,我把他扔下去應付那幫記者。」
林濤舉起手:」我可以現在就下去。我準備好了。我想上電視。」
」你那個髮型上不了電視,」伊莎貝拉說。
交易室裡又有了笑聲。相比於現在世界上無數個交易室,遠星的交易室大概是氣氛最鬆弛的那一個。
然後所有人轉回了自己的螢幕。
九點三十分還有四十七分鐘。
「開盤之後,大概統計一下,主要是雷曼的期權和CDS。其他的放著,不急著動。」
陸澤給伊莎貝拉下達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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