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8日,星期一。上午九點十一分。
西街200號。高盛集團總部。
高盛的交易大廳在四十一層,面積接近一個足球場。
平時這裡的噪音水平大概相當於一個生意不錯的餐廳,鍵盤聲、電話鈴、偶爾有人隔著三排座位喊一嗓子。交易員們管這叫」正常音量」。
今天的音量.....大概相當於一個著了火的餐廳。
」——我不管你們的模型顯示多少!市場報價在這兒擺著!ABX指數昨天又跌了六個點,你們那堆CDO的公允價值按我們的盯市已經到了三十二!三十二!不是你們上個月報給我們的那個他媽的五十八!你們承保的那些CDO現在連擦屁股都嫌硬!」
高盛結構化產品交易臺的一個高階交易員對著電話咆哮。電話那頭是AIG金融產品部在康乃狄克威爾頓辦公室的某個人。
「按市價盯住,缺口是二十五億美元!今天下午三點之前,這筆保證金必須打進高盛的清算帳戶,少一美分我們就視同違約!」
在這個交易大廳裡,類似的咆哮今天早上至少同時發生了十幾起。
原因很簡單。
高盛在過去幾年裡做了一件華爾街所有大行都做過的事:他們買了大量的次貸相關CDO。這些CDO現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
但高盛比大部分同行聰明很多——或者說,比大部分同行早一步感到恐懼。從2006年底開始,高盛的風控部門就開始系統性地為這些CDO購買信用違約保險。
而他們買保險的物件,絕大部分是同一個賣家。
AIG。
具體來說,是AIG旗下的金融產品部門,AIG FP,一個在康乃狄克州威爾頓鎮的安靜辦公室裡,由幾百個量化分析師運營的部門。
這個部門在過去五年裡,向華爾街幾乎所有大行出售了總計超過四千億美元名義本金的CDS保險。
他們收取保費,承諾在標的資產違約時賠付。他們的內部模型告訴他們,這些標的資產同時違約的機率小於百分之零點一。
他們的模型錯了。
現在,雷曼倒了。
整個信用市場的估值在一夜之間被重新定價。
那些CDO的價值暴跌意味著,按照ISDA協議中的盯市條款,AIG必須向高盛,以及所有其他買了保險的交易對手追加現金保證金。
這筆保證金的總額,截至今天早上九點的初步估算,大約在一百八十億美元左右。
AIG帳上能立即動用的現金不到這個數字的一半。
這就是為什麼高盛的交易大廳今天聽起來像著了火。
如果AIG付不出保證金,高盛的那些CDS保險就等於廢紙。
而如果保險是廢紙,高盛帳上那幾百億的CDO就是裸露的、沒有任何對沖的有毒資產。
在高盛的資產負債表上,這些CDO目前是按照」有保險」的狀態來估值的。一旦保險失效,高盛需要一次性計提的減值損失將是一個讓天文數字。
而在交易大廳的另一邊,情況同樣不平靜,但性質不同。
高盛的場外衍生品清算臺,今天收到的客戶來函式量是平時的大約十二倍。
每一份來函的內容大同小異:某某基金根據ISDA主協議第某條某款,就雷曼兄弟信用事件觸發的結算事宜,正式提交行權通知/追加保證金要求/提前終止請求。
負責處理這些來函的是清算臺的主管,一個叫丹尼斯·科爾曼的四十五歲男人。他在高盛幹了二十年,從來沒在一個早上看到過這麼多紅色標記(」緊急」)的來函。
丹尼斯花了大約四十分鐘完成了初步分類。
他把這些來函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最厚的一堆,是中小型對沖基金和機構客戶的標準結算請求。金額從幾百萬到幾千萬不等。這些客戶的特點是:他們需要高盛,比高盛需要他們更多。
對於這一堆,丹尼斯已經準備好了標準話術。他的團隊會在今天下午之前逐一回復,措辭大致如下:
」鑑於雷曼兄弟信用事件引發的市場異常波動,本行場外衍生品清算系統目前面臨前所未有的處理壓力。為確保所有客戶的結算請求得到準確、公正的處理,我們正在對相關持倉進行逐筆核驗。預計將在四十八至七十二個工作小時內完成覆核並提供最終結算報價。」
翻譯成人話就是:等著。
這些客戶會等嗎?會的。因為他們沒有選擇。他們在高盛的櫃檯上有持倉,想轉走需要找到另一家願意接手的對手方.....在今天這個市場上,祝他們好運。
第二堆,薄一些,是幾家大型對沖基金和資管機構。
保爾森基金。綠光資本。城堡投資。這些名字丹尼斯都認識。他們的請求金額更大,從幾億到十幾億不等。更重要的是,這些人有能力把資產轉走,也有足夠的行業影響力讓高盛難看。
對於這一堆,丹尼斯的策略是」快速響應,慢速執行」。
今天之內回覆郵件,表示」高盛高度重視您的結算請求,已指派專人處理」,然後在實際撥款環節上拖個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不算賴帳,只是合理的」處理時間」。
這些客戶會抱怨,但不會鬧大。因為他們知道,在今天這種環境下高盛已經算是最靠譜的對手方了。你去花旗試試?大摩試試?大家都在拖。
然後是第三堆。
第三堆只有一份來函。
它是中午發進來的,發件人是遠星資本的COO伊莎貝拉·陳。措辭極其標準,格式極其規範,每一個ISDA條款的引用都精確到分段小節。
請求內容分兩部分。
第一部分:基於雷曼兄弟信用事件和當前市場的變化,要求對遠星透過高盛通道持有的CDS頭寸追加保證金。涉及名義本金約十二億四千萬美元。
第二部分:基於標普500指數及金融板塊ETF(XLF)今日開盤價格變動,要求高盛按照ISDA信用支援附件(CSA)條款,在T+1個工作日內追加深度價外看跌期權的變動保證金。初步估算金額約五點七億美元。
兩項合計,遠星今天向高盛索要的現金,大約在十八億美元左右。
丹尼斯·科爾曼看著這份來函,看了好幾秒,抓了抓自己稀疏的頭髮。
這個金額固然在所有來函裡算是很大的了,但更讓他掉頭髮的是對方的名字。
遠星資本。
丹尼斯拿起了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凱文,」他五分鐘之後。
凱文·莫里斯在FICC部門三十九層的辦公室裡接過了這份來函的列印件。
他掃了一遍內容,在CDS的數字上停了一下,又在期權保證金的數字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翻回第一頁,看了一眼發件人的名字。
然後他吸了一口氣,幾乎沒多少猶豫的拿起了直通五十層的紅色內線電話。
這部電話直接連線CEO辦公室。平時這部電話一年也響不了幾次。
高盛的層級制度決定了,只有極其特殊的情況下,部門主管才會跳過中間的所有層級直接聯絡CEO。
」勞埃德,」
凱文說,」遠星來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告訴丹尼斯,」
布蘭克費恩的聲音傳來,」遠星的來函不要歸到常規流程裡。單獨拿出來。放到我桌上。十分鐘後我要看到。」
」還有,」
布蘭克費恩補充了一句,」在我打電話給Walker之前,任何人都不要回復遠星的郵件。一個字都不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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