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個深夜,失眠的不止保爾森。
凌晨三點十七分。
哥倫布市郊一家酒店的套房裡,空調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這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聲音。
巴拉克·歐巴馬沒有躺在床上。他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裡,沒有開燈。
窗外,俄亥俄州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高速公路上偶爾有一輛卡車駛過,車燈的光柱劃過天花板,從一頭掃到另一頭,然後熄滅。
他已經這樣坐了快兩個小時。
米歇爾在隔壁的臥室裡睡著了。競選的疲憊足以讓她在任何環境、任何時差裡入睡,這是他一直羨慕她的地方。但他不行。
今晚尤其不行。
他的右手邊放著一杯水,沒有動過。他的黑莓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沙發扶手上。
在過去的六個小時裡,那部手機震動了不下兩百次。
他的競選經理,他的高階顧問,他的新聞主管,那些通常只在他需要的時候才會出現的人,今晚全都湧了進來,帶著同一種他閉著眼睛都能辨認出來的情緒。
恐慌。
他沒有回覆其中的大部分。因為他知道,他們想從他這裡得到的東西,他給不了。
他們想要一個解釋,但他無法解釋。
他端起那杯涼掉的水,沒有喝,又放下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白天的畫面,再一次浮現出來。
那是下午五點多的一場集會。在他走上講臺之前,他的高階顧問羅伯特把一份列印好的講稿塞進了他的手裡。
最後一頁,關於雷曼破產的回應段落,被螢光筆標註了出來。措辭是經過整個團隊連夜打磨的,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核心就是那五個字:嚴峻,但可控。
這是安全的。這是理性的。
這是他過去十幾年政治生涯裡,每一個細胞都被訓練出來的本能反應。
在危機中,領袖的職責是穩定人心。你可以承認困難,但你必須傳遞信心。你絕對不能去做那個在著火的劇院裡大喊」快跑」的人。
他握著那份講稿走上了講臺。
然後他看到了臺下。
幾千張臉。在俄亥俄這個被金融海嘯的餘波拍打著的工業州,那些臉上寫滿了他無比熟悉的東西——焦慮,疲憊,以及一種他不願意去直視的、近乎哀求的期盼。
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在過去的一年裡失去了工作。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正在為下個月的房貸發愁。他們來這裡,不是想聽一個候選人告訴他們」一切盡在掌握」。
他們來這裡,是想知道真相。
就在那一刻,那個平靜而帶著篤定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了起來。
說實話。告訴公眾,這場危機的全部代價還沒有顯現。情況在好轉之前,會變得更糟。
他不知道是哪一根神經驅使了他,他放下了講稿。
」今天,」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體育館裡迴盪,」雷曼兄弟,一家擁有一百五十八年曆史的華爾街機構,宣佈破產。」
臺下安靜下來。
」我想對各位說實話。」
他停頓了一下。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站在臺下角落裡的羅伯特,整個人都繃緊了。
」這場危機的全部代價,還沒有完全顯現。」
他聽到自己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不在講稿上的話。
」在情況好轉之前——它可能還會變得更加嚴峻。」
體育館裡那片屬於政治集會的、永遠嘈雜的背景音,出現了一個詭異的、長達數秒鐘的停頓。
那是一種集體性的錯愕。幾千個人,在同一個瞬間,意識到他們聽到了一些他們沒有準備好聽到的東西。
羅伯特的臉,在那一刻變得慘白。
歐巴馬睜開眼睛。
黑暗的房間裡,那片錯愕的沉默彷彿還停留在他的耳邊。
反撲來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集會結束不到一個小時,電視上就開始滾動播放約翰·麥凱恩在另一個州的講話。
那位越戰老兵站在一面巨大的星條旗下,背脊挺得筆直,用一種充滿了樂觀主義的、屬於老一代愛國者的腔調,宣告著:
」我要告訴所有的美國人,我們經濟的基本面,依然是穩健的!」
臺下爆發出掌聲。
」我們不應該被一時的困難嚇倒,更不應該聽信那些散佈失敗主義和恐慌情緒的論調!現在不是唱衰美國的時候,現在是我們團結起來、展現美國人民堅韌不拔精神的時候!」
更多的掌聲。
歐巴馬看著那個畫面的時候,胃裡有一種發沉的感覺。
因為麥凱恩說的那些話——」穩定人心」、」傳遞信心」、」不要散佈恐慌」——每一個字,都正是幾個小時前,他自己手裡那份講稿想讓他說的話。
麥凱恩站在了那個安全的、正確的、被所有政治教科書所認可的位置上。
而他自己,把那個位置讓了出去。
緊接著,是CNN演播室裡那個共和黨評論員。那張因為找到了攻擊點而顯得興奮的臉,對著鏡頭唾沫橫飛。
」……歐巴馬參議員今天的言論是極其、極其不負責任的!在這種全國人民都需要信心的時刻,一個真正的領袖的職責是穩定軍心,而不是火上澆油!他這是在用唱衰美國的經濟,來謀取他個人的政治利益!這暴露了什麼?這暴露了他缺乏領導這個國家所需要的樂觀主義和堅定信念!」
散佈恐慌。
不負責任。
失敗主義。
謀取私利。
這些詞彙像冰冷的雨點,砸在每一個還亮著的電視螢幕上,砸在每一個還在為今天的暴跌而失眠的美國人的心上。
但這些來自敵人的攻擊,並不是最讓歐巴馬難受的。
最讓他無法回應的,是來自他自己陣營的那些」雨點」。
晚上十點左右,羅伯特進來過一次。
這個跟了他很多年的人,那個在最艱難的初選階段都能保持冷靜的人,那一刻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歐巴馬很少聽到的顫抖。
」巴拉克。」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民調監測報告。
」中間派選民的反應……不太好。我們在幾個搖擺州的實時監測出現了波動。他們被嚇到了。麥凱恩那邊正在瘋狂地放大'你在製造恐慌'這個點。」
歐巴馬沒有說話。
」我在想,」
羅伯特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說服歐巴馬,也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我們是不是需要在明天早上,發一個補充宣告?不用否定你今天說的話,只是……稍微平衡一下。強調一下我們對美國經濟長期前景的信心。軟化一下'更加嚴峻'那個措辭。讓中間派覺得,你不只是在唱衰,你也有……解決方案,有希望。」
歐巴馬看著羅伯特那張因為忠誠和恐懼而繃緊的臉。
他知道羅伯特是對的,從純粹的危機公關角度,從止損的角度,軟化措辭是唯一正確的操作。
他也知道,此刻整個競選團隊,幾十個人,可能上百個人,都站在懸崖的邊緣上,驚恐地看著腳下的深淵。
而把他們帶到這個懸崖邊的,是他自己。是他下午那個臨時起意的、拋開了講稿的決定。
」不。」歐巴馬最終說。
羅伯特愣了一下。
」不發補充宣告。不軟化措辭。」
」巴拉克——」
」羅伯特,」
歐巴馬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相信我。」
羅伯特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裡沒有信服,只有一個下屬對上級的、混雜著擔憂的服從。
然後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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