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書塾上課之後，日子便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平淡安穩，偶爾看看墨蘭和如蘭吵架，還挺有意思的。
這一日散學，明蘭收拾好東西，帶著小桃往外走，剛拐過迴廊，前面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不為站在路中間，朝明蘭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六姑娘，公子想請您過去一趟。”
明蘭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起。小桃也愣住了，站在明蘭身後，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為，你家公子有事該去找大哥哥說，找我說做什麼？”明蘭語氣卻淡淡的，“這於禮不合，我就不去了，你回吧。”
不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明蘭已經帶著小桃繞開他，繼續往前走了。
不為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半晌嘆了口氣轉身回去覆命。
齊衡站在書塾後面的小花園裡，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繫著碧玉環佩，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他聽了不為的回話，下意識的皺眉，“六妹妹不肯來？”
“六姑娘說……說於禮不合，不肯來。”
齊衡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不為嚇了一跳，連忙追上去：“公子，公子！您這是要做什麼？”
齊衡沒有理他，他在迴廊的拐角處追上了明蘭，“六妹妹。”
明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見齊衡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氣息微微有些急促，顯然是走得急了。
她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依舊平靜：“小公爺有事？”
齊衡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從容一些：“就是想問問你身子好些了沒有？聽說你院子裡昨日又熬藥了。”
“我身子沒事，不過是對著醫書研究了一下而已，多謝小公爺掛念。”明蘭的語氣客氣而疏離，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說話。
她都不明白了，自己的態度都這麼明顯了，這人怎麼還這麼執著？
齊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似乎在分辨她話中的真假，片刻後又問到了前幾天孔嬤嬤上課的事。
“嬤嬤教得好，姐妹們學得也好。小公爺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六妹妹！”齊衡感覺到了明蘭的不耐，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我……是不是哪裡惹你生氣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明蘭停下腳步，從前他也沒這麼纏人啊！
她知道齊衡的心思，這個人對她是真心的好，但他們是真不適合啊！
她可沒想一直忍著，她這樣的性子，要是嫁給齊衡能把他老孃氣死。與其讓他抱著希望空等，不如早些把話說清楚。
明蘭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誠，“小公爺，我沒有生氣。只是有些話，我想了很久，還是應該跟你說清楚。”
齊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潤的笑意：“你說。”
“小公爺待我的心意，我不是不明白。但我們之間不合適。你是齊國公府唯一的繼承人，我只是盛家的一個庶女。平寧郡主不會答應，盛家的門第也夠不上。與其將來鬧得不可開交，不如現在就……”
“我不在乎這些。”齊衡打斷了她，越發的急切了。
“可我在乎。”明蘭的目光沒有躲閃，“小公爺，你不在乎門第，可你的母親在乎。你不在乎旁人怎麼說，可我在乎。我不想被人說成攀附權貴的庶女，也不想被人戳著脊樑骨過一輩子。”
齊衡的臉色白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齊衡猛地抬起頭，瞳孔微微震動。
明蘭沒有看他的眼睛，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小桃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才跟得上明蘭的腳步。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齊衡還站在原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姑娘，”小桃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公爺他……他還站在那呢。”
“不用管他。”
“您方才說的那個有喜歡的人……是真的嗎？”
明蘭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小桃一眼，嘴角彎了彎，卻沒有回答。
小桃識趣地閉上了嘴，心裡卻在想：姑娘心裡到底裝著誰呢？她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齊衡站在原地，直到明蘭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不為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公子，您……”
“走吧。”齊衡的聲音有些啞，“回去溫書。”
不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看到齊衡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他默默跟在齊衡身後，既替主子擔心，又悄悄鬆了口氣，希望小公爺能就此放下。
之後的幾日，齊衡果然收斂了許多。他不再找機會跟明蘭說話，也不再託人送東西，只是偶爾在書塾裡遠遠地看她一眼，便低下頭繼續讀書。
但他沒有放棄，他悄悄打聽了許久，想弄清楚明蘭說的“喜歡的人”到底是誰。可明蘭的交際圈子小得可憐，除了盛家的親戚和書塾裡的同窗，她幾乎不跟任何外男來往。
打聽來打聽去，什麼也沒打聽到。
齊衡漸漸覺得那不過是明蘭用來搪塞他的藉口罷了，她沒有什麼喜歡的人，她只是不想連累他。
想到這裡，他心裡又酸又暖。
罷了，等他考上了功名，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再去求母親。到那時候，也許母親就不會那麼反對了。
齊衡這樣想著，便靜下心來，埋頭苦讀。
轉眼入了冬。
汴京城的冬天乾冷乾冷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盛家的長柏和長楓眼瞅著就要進考場了，書塾的課也停了。王若弗忙得腳不沾地，給長柏準備考籃、棉衣、吃食，恨不得把整個家都搬進考場裡去。
林噙霜病著，卻也不肯閒著，撐著身子給長楓收拾東西，一樣一樣地清點，生怕漏了什麼。
明蘭打聽了如蘭和墨蘭給兩位哥哥準備的東西，知道她們準備了什麼之後，就親自動手做了幾十斤掛麵出來，又做了些脫水蔬菜和豬肉脯，分成兩份送到了葳蕤軒和林棲閣。
“母親，這是掛麵，開水煮熟就能吃。這些是脫水蔬菜，和麵一起煮。肉乾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泡在面裡。考場裡頭冷，吃口熱乎的身子也暖和些。”
王若弗接過布袋，翻開看了看，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她沒想到明蘭會想著給長柏準備這些東西，更沒想到這東西做得這樣精細。
“你有心了。”王若弗難得和顏悅色地說了一句。
明蘭笑了笑，沒有多留，轉身去了林棲閣。
林小娘雖然身體還很虛，但近日已經可以下地了。她接過明蘭遞來的布袋，目光在明蘭臉上停了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只是說了句“多謝六姑娘”。
明蘭點頭，將吃法告訴給她就走了。
她對林小娘沒什麼惡感，甚至可以說比起衛小娘她更喜歡林小娘一些，因為她願意為了自己為了孩子去努力。只是可惜，剛來汴京的時候作死，想動她的東西，她這才給了個教訓。
不過這幾年她老實了不少，所以體虛的藥，她今年已經停了，只要仔細調理幾個月就能痊癒。只要不再招惹她，她也不會在動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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