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鳴猛然轉頭看向沈婉瑜。
她的表情更是迷茫。
最恐怖的是,屬於她的長蟲,就像是被無數刀刃層層切割、剝離。
無數年齡段的沈婉瑜分裂出來,密密麻麻,無窮無盡,同時抬頭凝視。
無數年齡段重疊在一起的聲音同時開口問道,宛如宏大又悲涼的迴響。
「為什麼,是我?」
「只是,隨機嗎?」
「蘇鳴。」層層疊疊的聲音喊著蘇鳴之名。
密密麻麻的沈婉瑜齊刷刷望向他:「我並不特殊,在祂眼中,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只是隨機。」
隨著沈婉瑜開口說話。
整顆藍星開始延展。
在蘇鳴的低等盲區中,藍星更像是一枚分裂的細胞。
它沿著時間軌跡,不斷分裂出無數個「過去」的藍星。
每出現一顆藍星,沈婉瑜某個時間段的她就會進入其中。
就像是…無窮無盡的平行世界。
每個平行世界中,都對應著一個不同年齡段、不同時間節點的沈婉瑜。
那個祂,要將沈婉瑜的一生切片,用無數個「過去」的藍星承載。
就像是,人類在實驗臺上解剖青蛙的構造。
再下一瞬。
還沒等蘇鳴做出反應。
萬物歸序,天地如常。
一切崩壞,盡數消失。
是瞬間,是剎那,是超越人類感知的極限。
世界恢復正常。
一切恢復如初。
蘇鳴正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
沈婉瑜捂著嘴,眼底還帶著未散的淺淺笑意。
餘夢念面色微沉,靜靜立在一旁。
外面的陽光正好。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來,又匆匆去。
彷彿之前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蘇鳴,你怎麼了?」
沈婉瑜有些擔憂的看向他。
和那天晚上一樣。
蘇鳴的情緒突然出現了波動。
只不過,這次的波動更為強烈。
回神後,蘇鳴一把攥住沈婉瑜的手:「婉瑜,你還好嗎?」
一邊說,他一邊上下其手,開始仔仔細細的檢查她的身體。
沈婉瑜連忙將蘇鳴的手拽下來,臉頰緋紅:「你別亂摸,大白天的。」
「夢念還在呢。」
說罷,她還狠狠瞪了蘇鳴一眼。
也對。
也對。
真是糊塗了。
僅僅肉體是不可能發現問題的。
所以,蘇鳴急忙問道:「你的記憶?」
沈婉瑜一臉疑惑:「我的記憶怎麼了?」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急忙追問:「是不是剛剛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
蘇鳴如何回答?
說:剛剛那一瞬,全世界的人都死了。
然後,又被重置了。
那這算…死了嗎?
實際上連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沈婉瑜的一生,更是被切片、拆分。
每一片,都被過去的藍星承載。
就像是實驗臺上被層層解剖的青蛙。
他腦海不由浮現出四個字:「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不是獨立的世界。
而是每個前一秒,前一瞬的舊世界殘影。
無數箇舊世界同時存在,人類也同時存在於它們之中,同時觀察著每一個「平行」舊世界。
可每個「平行」舊世界,都沒有任何差距,完全一致,無法洞察,甚至是毫無察覺。
蘇鳴之所以能洞察到。
那是因為,他的低等盲區升級了。
這麼說來。
那天晚上看煙花時,藍星也發生過一次巨大的異變。
只是連當時的自己都無法洞察,只感覺有些奇怪。
祂,一直都在觀測。
用各種不同的方式,觀測、干擾、實驗。
12月21日,是祂結束觀測的日期。
這種末日,比2003年的世界熄滅還要恐怖。
恐怖到,除了蘇鳴,無跡可尋。
末日說的謠言,或許是直覺超級敏銳的人類留下來的餘暉。
只能說是餘暉。
因為,他們並不清楚,只是有所懷疑。
「蘇鳴?」沈婉瑜見他沉默不語,再次喊道。
蘇鳴「嗯」了一聲,並沒有繼續說話。
因為他正在梳理剛剛所發生的一切。
林嘉嘉死前拼命喊了一聲「時之蟲」。
她多半是察覺到什麼了。
可她死的太快了,資訊太少。
餘夢念死前,努力形容了一番自己的感受。
雖然語無倫次。
但意思大致能理解。
她人生被拆解成一幀幀畫面,就像是一本可以被隨意翻閱的相簿。
蘇鳴能理解。
因為,在祂眼中,人類乃至世界,不存在盲區,一眼便可同時看穿。
而沈婉瑜在最後時刻的分裂。
她說,原來是隨機。
「隨機。」蘇鳴小聲嘀咕著這兩個字,不由笑出了聲。
「早該想到了。」
「沒有偏愛,沒有篩選,沒有特殊。」
「只是隨機挑選了一位…幸運兒。」
八十億分之一,誰都有可能。
只是沈婉瑜運氣比較好。
「時之蟲。」
這應該是林嘉嘉在最後關頭給祂定義的稱呼。
真的很形象。
不得不說,林嘉嘉的確厲害,在極短的時間內,準確捕捉到了最核心的真相,併成功將其命名傳達出來。
可惜死的太快,否則她應該還有別的想法。
所以,蘇鳴不得不吐槽一句。
陳知微陳博士啊,你死的也太快了吧,我可是很看好你的,結果你連個屁都沒傳達出來。
「時之蟲。」
沈婉瑜和餘夢念同時唸叨著這三個奇怪的字眼。
「嗯。」
蘇鳴點頭:「2012年的末日,應該和祂有關係。」
祂們都在研究人類,以各種不同的方式。
2003年的世界巨嬰,以模仿人類秩序、復刻人類形態的方式,研究人性與文明。
2012年的時之蟲,以舊日軌跡切面的方式,試圖全面瞭解人類。
祂們的手段。
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認知的「末日」。
在人類認知中。
世界末日,無非是隕石撞擊、核戰爭爆發、病毒肆虐、哪怕是詭異復甦也能理解。
這些末日無論如何慘烈,終究是有跡可循、有因可查,甚至有抗爭、救贖的機會。
可實際上。
真正的末日,無聲無息,沒有預兆,你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就像是人,嘎嘣一下就沒了,完全不給搶救的機會。
像那種在病床掙扎半天,醫生不停搶救,最後實在沒了辦法,只能遺憾的宣告死亡通知。
死前,他還吊著一口氣,把該喊來的人喊到床前,留下遺言再走。
這種情緒層層遞增,好歹讓人有一個接受的過程,不至於那麼崩潰。
相對而言,已經很溫和,很圓滿了。
「婉瑜,你站著別動。」
蘇鳴決定再施展一次低等盲區。
閉眼,再睜眼時,沈婉瑜的模樣發生了變化。
她不再是無限蔓延的長蟲,更像是一張平面的貼紙,被牢牢鑲嵌在畫卷中。
蘇鳴心神一沉,然後一頭撞進去,就像是從水面重新浮出。
出現在他眼前的世界是絕對的靜止。
就像是一幅名為「世界」的畫。
但仔細觀察,這幅畫和真正的世界有一絲絲細微的區別。
沈婉瑜的神情有一絲細微的變化。
半空落葉懸停的位置略高一些。
陽光照射的角度好像微微滯後了一點。
這裡是,過去的藍星,承載著前一瞬的沈婉瑜,生活著前一瞬的人們。
蘇鳴開啟低等盲區,不斷穿過一幅又一幅靜止的「世界」名畫。
若是將沈婉瑜視為一條長蟲。
此時蘇鳴正在向長蟲的尾部走去。
每一幅,都是一幅完整的「世界」名畫,只是時間不同。
2011年。
2010年。
2009年。
歲月不斷倒退。
沈婉瑜的身形也隨之不斷褪去歲月痕跡,顯得愈發稚嫩。
直至...1996年。
這裡是盡頭。
前路被阻斷,無法再繼續深入。
1996年前,連時之蟲都無法深入。
它只能將沈婉瑜1996年至2012年這16年逐一切片。
沈婉瑜1982年出生。
1996年14歲。
2012年30歲。
之後死去成為鬼,時間永遠定格在了30歲。
幸好定格了。
不然,她要是活到2026年,就44歲了,和蘇鳴她媽一個年齡。
1996年的靜止畫面中,14歲的沈婉瑜正在練習儀態,眉眼認真,身姿端正。
這一年,也是災變元年。
蘇鳴開啟大觀眼,在這一年無數重疊的畫面時序中反覆穿梭搜尋。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原因多半是歷史修正、抹除了。
不過,他看見了1996年首次被人類發現的詭物。
首次發現詭物的人蘇鳴認識。
他是藍星第一個覺醒者,也是資歷最老的官方處理員:林懷民—林老。
這時的林老,從穿著打扮來看,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
年齡算一算,應該有57歲。
他頂著大太陽,正在田裡幹活。
鋤頭下面,有一件碎花裙,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
蘇鳴開啟低等盲區,繼續往前走。
只要他走的夠快,畫面連續翻動下,就像是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他看著林懷民一臉好奇的撿起地裡的花裙子。
下一瞬,花裙子就像是活了般,直接套在了林懷民身上。
林懷民的臉色發青發黑,然後再發顛、發騷,豎起一根蘭花指,怪異的捋著看不見的長髮。
實際上,這個時期的林懷民是寸頭。
再接著,蘇鳴看著身材魁梧的林懷民,一扭一扭的向村子走去,姿勢雖然有點怪異,但真的很騷氣。
「媽的。」
蘇鳴想洗洗自己的眼睛。
眼兒倍疼,像是進了髒東西。
他突然理解為什麼詛咒娃娃聽完自己當時講述的炸裂小說後,恨不得把她的記憶摳出來扔掉。
現在蘇鳴也是如此。
2003年見世界巨嬰、2012年見不可名狀的蟲窩,都沒讓蘇鳴起這麼多雞皮疙瘩。
「林老,怪不得你老了也那麼變態。」
「偏愛看那些重口味的小說。」
「原來是踏馬的後遺症啊。」
他嚴重懷疑。
自己要是回2026年,把林老這段黑歷史一說。
他就不是精神崩潰那麼簡單了。
多半會直接發瘋。
尤其是看著林懷民此時坐在鏡子面前,笨拙又嫵媚的把自己抹得紅紅火火。
蘇鳴當即就沒有繼續看下去的興致了。
因為,他深怕林老現場給他表演什麼叫男上加男。
【兄弟姐妹們,三更奉上,給個五星好評,拉拉評分,萬分感謝,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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