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浪市，沈家大院。
餘夢念、陳知微、唐糖、許青禾、林嘉嘉、周正陽再次齊聚一堂。
她們的表情都很凝重。
目光不時飄向窗外。
窗外，落日熔金，漫天餘暉潑灑開來，將半邊天幕渲染的瑰麗夢幻，恍若盛世晚景。
可所有人都知曉。
這片看似溫柔的天空之中，無數末日正在舊日的時光裡輪番上演。
末日，沒有誕生在未來。
末日，誕生在了過去的舊日中。
這種末日，已經遠遠超出了她們的理解範疇。
蘇鳴還沒有回來。
他還在舊日藍星中穿梭，試圖延緩沈婉瑜的死亡回憶。
而沈婉瑜。
此時躺在重症監護室，由龍國最頂級的醫療團隊照顧。
但所有人都清楚，醫療手段能維繫的，僅僅是她的生命。
真正將她拖入深淵的，是瀕臨崩塌的精神世界。
以人類現如今的醫學技術，別說治療，連一絲緩解的辦法都沒有。
醫護團隊唯一能確認的是，她現在還活著。
房間裡，周正陽一直在打電話。
雄獅般的咆哮，在緊鎖的房間門內屢屢暴起，還有拍桌子的巨響。
許久後。
周正陽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來。
他先是搖了搖頭：「查過了，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早前散播2012是世界末日謠言的人，有些是為了炒作，有些精神本身就有問題。」
「他們對瑪雅文明並不瞭解，更多的是跟風起鬨、以訛傳訛。」
「你們也知道，最近上映了一部2012的電影，很多人都在為這部電影造勢。」
「倒是有不少普通人反饋，說最近莫名心神不寧、頻繁出現幻覺，或是反覆做與末日相關的噩夢。」
周正陽剛剛打電話，就是為了確定藍星的現狀，以及查詢2012年世界末日謠言的源頭。
陳知微翻了幾頁周正陽遞過來的資料，搖頭說道：「有些人類，的確擁有極強的直覺。」
「極個別人，甚至能提前感知災難。」
「可這些碎片化的感知，真假難辨，根本沒辦法證實。」
將資料扔在桌面上，她轉頭看向林嘉嘉。
「餘夢念之前講述的，你應該也聽見了。」
「時之蟲，是你定義命名的。」
林嘉嘉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蟲：「等…等蘇鳴回來。」
「我…我有幾個問題要問。」
陳知微將目光落在抱著小熊的唐糖身上，然後又望向坐像端正的許青禾。
嘆息一聲，她不由想到了蘇鳴口中的溫祈。
若溫祈在這裡。
她會如何做？
將時之蟲，拉近無限接近人類的形態？
陳知微很快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2003年的末日和2012年的末日截然不同。
時之蟲是以更高的角度，去觀測人類。
它不會成為人類。
也無需成為人類。
世界巨嬰選擇以最接近人類的形態降臨，多半是被溫祈說動了。
就像是童話故事中，小蜘蛛哄黑石頭挪開大石頭。
而這，便是兩者最大的區別
溫祈當時可以直接與世界巨嬰溝通。
可她們，無人能與時之蟲溝通。
別說溝通了。
連看都看不見。
就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滿是無力。
「我先梳理一番現在的資訊。」
沈婉瑜不在，林嘉嘉在等待蘇鳴，陳知微只能暫時挑起大梁。
「時之蟲，一共觀測了三次藍星。」
「這三次觀測，分別是為了確定人選，製造魚缸，以及正式觀測。」
「現在就處於正式觀測期間。」
「沈婉瑜是它唯一的觀測物件。」
她望了餘夢念一眼繼續說道：「念念說，第二次觀測時，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幅幅畫。」
「蘇鳴擁有一種名為低等盲區的禁忌知識，曾親自進入了沈婉瑜的人生。」
「只能確定，她的人生被切片，然後被各個不同時期的藍星承載。」
「至於問題，蘇鳴並沒有發現。」
「而他這個知識，具有很恐怖的後遺症，所以…」
她稍作停頓，再次望向餘夢念。
餘夢念吐出兩個字：「禁用。」
「好。」陳知微點頭：「他這個能力禁用。」
「透過這些資訊，我們來簡單推測一下2012年到底是什麼末日。」
她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很多圓。
每個圓，都代表了一箇舊日藍星。
每個圓裡的小人，都代表著沈婉瑜。
每個小人消失，圓也會消失。
「在推測末日前，我們首先要了解，時之蟲到底想觀測什麼。」
「換一句話而言，它到底想了解我們什麼？」
「按照蘇鳴之前在莊園的說法。」
陳知微指著自己腦袋：「我們的想像力、感情，是祂們無法理解的，也是祂們最好奇的。」
「我認為。」
「當我們思維還沒有被汙染源影響前，也是祂們無法理解的。」
「所以，我們最先受到影響的，就是思維。」
「思維決定想法，決定認知。」
說到這裡，陳知微有了一個極盡瘋狂的猜測。
「祂們試圖瞭解我們的思維，實際上是…」
林嘉嘉突然開口，吐出兩個極具重量的字眼：「升維。」
「對。」
陳知微猛的點頭：「是升維。」
「我們人類，將其稱之為汙染，認為被汙染源影響的人類瘋了，發生了恐怖的畸變。」
「可實際上，是生命本質的升維。」
「對。」她越說眼睛越亮：「是我們人類自己承受不了，所以才會發生思維扭曲、肉體畸變、精神崩潰。」
「按照最簡單的邏輯來講。」
「既然無法瞭解人類，那就選擇一個人類升維，達到祂們的高度。」
「然後，由這名人類去闡述解答這些知識。」
說到這裡，她把自己都嚇到了。
很多想法都是說著說著才突然產生的。
「所以。」她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吐出一句毛骨悚然的結論：「沈婉瑜，在升維。」
「祂要將沈婉瑜，變成祂們。」
「不是肉體方面，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
「精神升維。」
這時，周正陽弱弱的插了一句話，顯得很是卑微。
他說：「陳博士，不如讓蘇鳴直接殺死沈婉瑜。」
「反正，沈婉瑜死後，這條末日線就會消失。」
「不行。」陳知微與林嘉嘉同時轉頭盯著周正陽。
嚇得周正陽連忙縮了縮脖子。
一次開口，換來了終生的內向。
自己果然不配上這張桌子吃飯，只配在桌子角落揀點殘羹剩飯，然後努力自個消化。
至於是中毒還是積食，就不能怪食物了。
只能怪他，體質不行。
「祂要的就是沈婉瑜死。」陳知微和林嘉嘉異口同聲的開口說道。
「對祂而言，普通的死亡，根本沒有意義。」
林嘉嘉此刻膽子大了一些，接過話頭，聲音清亮了幾分：「不是隨機的。」
「是成功率。」
「沒錯。」陳知微重重點頭。
她想通了。
「時之蟲，選擇沈婉瑜，不是隨機，而是她升維的成功率最高。」
周正陽不想說話。
可看著陳知微鼓勵的眼神。
他還是鼓起勇氣問道：「那，如果她升維失敗呢？」
陳知微眼神亮的驚人。
「這，便是2012年末日的源頭。」
「沈婉瑜升維註定會失敗。」
「因為，蘇鳴出現了，他不會讓沈婉瑜升維成功的。」
「沈婉瑜的準確死亡日期是，12月21日。」
「接下來。」
「時之蟲將放棄單個升維的想法。」
「它會選擇，讓全人類同時進行精神升維。」
「用數量來堆砌成功率。」
「也就是說。」陳知微深吸一口氣：「12月21日後，沈婉瑜現在經歷的，全世界所有人都會同時經歷。」
「無窮無盡的末日記憶，數之不盡的死亡回憶，會同時灌入每一個人類的腦海。」
話音落地，房內的溫度暴降。
就連餘夢念眼底都出現了罕見的絕望。
無法對抗。
只能被動承受。
可是，誰能承受的住？
哪怕擁有絕對自信的餘夢念，都承受不了。
普通人就更不用說了。
他們會瞬間被死亡記憶壓垮，撕碎。
沈婉瑜能堅持到現在。
本身就是一場奇蹟。
一場絕不可能復刻的奇蹟。
從小養成的心性，極致偏執的錨點，再加上蘇鳴還在舊日藍星為她拖延時間。
所以，她才能撐到現在，也僅限於撐著。
什麼末日？
2012年的記憶末日？
用過去無數次的死亡記憶，殺死所有人。
此刻連周正陽都爆了一句粗話：「操，這他孃的誰能扛住。」
「幹祂孃的時之蟲。」
「祂難道不擔心人類全部都升維失敗嗎？」
陳知微用一句冰冷的話，碾碎了周正陽所有後話。
她說：「失敗了就失敗了。」
「人類徹底消亡。」
「也僅僅是讓世間多了一個未解之謎。」
「而這世界的未解之謎，還少嗎？」
這句反問。
殘酷的差點讓時光凍結。
原來，時之蟲，對人類並沒有惡意。
只是好奇。
想了解。
能瞭解，最好。
若無法瞭解，那就算了。
就是這種最無所謂的漠然，才是最恐怖的。
因為，它僅僅是一念好奇，就給人類帶來了目前最無解的末日之一。
「命名吧。」陳知微將目光落在林嘉嘉身上。
這是身為科研者的習慣，也是最終結論。
沉思許久後，林嘉嘉小聲開口，為這場跨越時光的末日定下終名：「維度觀測，可以嗎？」
陳知微點頭。
拿出一本新的記錄本，然後在上面寫道。
【2012年：維度觀測】
【我們的記憶，正在殺死我們】
【2012年11月23日，我們死在了過去】
【2012年12月21日，人類將不復存在】
陳知微轉頭看著逐漸消失的落日，露出一抹苦笑。
記錄完畢。
合本，落筆。
人類對時之蟲的所有觀測，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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