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溫禮從手術室出來,便徑直去了食堂。
已經一點多,食堂過了用餐高峰。
吳曉峰也剛下手術,正吃著,抬頭就看見門口進來的人。
昨天兩人在手術間走廊迎面碰上,因為都要趕著上臺,只匆匆說了幾句。
“時大主任,這兒。”吳曉峰熱情招呼,指指自己對面的空位。
時溫禮端著餐盤走過去。
吳曉峰感嘆:“還是你牛啊,進修都能提前一個月回來。”
時溫禮坐下:“運氣好,遇到了一個好的導師。”
“你就謙虛吧你。”
閒聊了幾句,吳曉峰說起他進修不在的這一年,許青禾經常停骨科手術。
“她沒排到我那個手術室,停的是我們廖主任小組的手術。你現在回來了,也勸勸她,脾氣別那麼剛。”
時溫禮拿筷子前,順手先把掛在頸間的口罩往旁邊轉了轉,說:“停手術是她專業判斷,我不懂麻醉,不能一個外行指導內行。”
吳曉峰打趣他:“就知道你會偏著她說話。是讓你勸勸她那個脾氣。”
全院上下沒有人不知道,時溫禮除了自己妹妹,走得最近的異性就是許青禾。
時溫禮本來脾氣就好,對許青禾更是好上加好。
醫院裡能讓許青禾買賬的人,只有時溫禮,連院長都不見得有這個面子,所以他才讓時溫禮勸勸。
時溫禮接著他的話說道:“不是我偏著她說話,是我站在她那個角度想了一下。”
至於說她的脾氣剛,他問:“你們是不是沒吵過她,才讓我勸?”
吳曉峰一噎,啞然失笑。
時溫禮說:“勸解決不了問題。”
“那請教時大主任,該怎麼解決?”
時溫禮真誠給他建議,希望能解決分歧:“我瞭解她,她不可能先跟你們吵,也不可能無故停手術。你們別跟她吵,一起想辦法解決遇到的問題,所有矛盾也就沒有了。”
吳曉峰笑著投降:“……好吧,你就當我沒說這事。”
時溫禮邊吃邊問道:“她今年一年都在主攻神外麻醉,怎麼還有那麼多時間做你們骨科的手術?”
吳曉峰奇怪:“你不知道?”
時溫禮還真不知道。
他也突然意識到,這一年只想著早點結束進修,一刻不停忙專案,都沒顧得上和她聯絡。
吳曉峰說:“她在補手術量。不止我們骨科,其他科室的手術她也在排。”
這幾年,許青禾一門心思深耕神外和心外兩大高精尖麻醉方向,以至於其他科室的麻醉總例數嚴重不達標,今年八月份醫師節的時候,主任找她談話,督促她儘快補齊。
其中,骨科缺的臺數最多。
普外也缺不少臺。
從八月份至今,她除了兼顧心外和神外的麻醉,開始全科室排臺做麻醉手術。
幾個月拼命補下來,雖然補了不少臺,可還是缺。
時溫禮和許青禾搭班做完張老師的手術後,接連幾天都沒碰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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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許青禾每天都在加班中度過,不知不覺就到了十二月三十號。
她翻手術檯賬看了看,想全部補齊估計還得半年時間。
單骨科這一個科室,她還差將近六十臺。
就在上週,她停了他們兩臺手術,最後鬧得很不愉快。
骨科說她明顯是在找茬,氣不過,直接跟她吵起來。
當時張循怕她吃虧,將她半擋在身後拉偏架。
事後,張循擔心:“師姐,好事不一定出門,但壞事肯定傳千里,指不定就傳到了領導耳朵裡。”
幾天過去,相安無事。
應該沒傳到領導那兒,不然上次姜院的手術,就該找她談話了。
今天第一臺是胸外科的手術,主刀依舊是姜院長。
手術收尾,姜院長經過許青禾身旁時,腳步停下。
上回他就想找她聊聊,結果被一通工作電話給打斷。
今天無論如何,也得點點她。
“青禾,上週的事我聽說了。你停手術沒錯,骨科那邊,我也已經說過他們。”
姜院長特意頓了下,“以後遇到事,好好溝通,脾氣別那麼衝。”
他只點到為止,沒往下深說。
許青禾:“姜院,我當時說話語氣確實欠妥,以後一定注意。我們主任也讓我反思那天的行為,過兩天我把檢討給您。”
姜院長:“……”
對方語氣溫和,認錯態度良好。
他一時很是不習慣。
不僅態度不錯,竟然還主動寫檢討。
難道真是因為時溫禮回來了,她聽勸聽進去了?
“檢討就不必寫了,也不是什麼大過錯。”
許青禾卻堅持:“該寫得寫。”
姜院長心裡突然沒底。
自古以來,反常必定不是什麼好事。
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她這檢討一寫,之後再被投訴,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張循看一眼師姐,怎麼還主動寫檢討?
骨科那兩臺髖關節置換手術被停,是師姐綜合評估後,認為病人當時麻醉的風險過高。病人在那種身體狀態下麻醉,極易誘發腦梗偏癱。
可骨科那邊說手術能做,沒問題。
麻醉和骨科溝通不暢,起了爭執。
當時骨科對著她一頓輸出,她堅持停手術,半句沒讓。
在他來醫院實習前,聽說她是被狀告到領導那最多的醫生,更是醫務科常客。
有時,患者麻醉風險過高需要停手術,外科卻不同意,整個麻醉科只有師姐敢硬剛。
她不僅剛外科,還剛麻醉科主任,從不服軟。
所以她堅持停的手術,最後都停了。
她也因此在全院出名。
與人緣好的時溫禮簡直是兩個極端。
她另一件無人不曉的事,是整個手術間裡,擁有洞洞鞋最多的醫生。
他問過師姐,怎麼買這麼多雙?
師姐說,每次被投訴,她都會去買雙好看的洞洞鞋安慰自己。
不知不覺就有了這麼多雙。
……
今天六臺手術,結束得稍早一點。
下班前,許青禾例行去術前訪視。
明早她第一臺麻醉的患者,是普外一位八十二歲老人。
老人家不肯全麻,可他脊柱退行性病變嚴重,神經受壓,平時腳就發麻。如果腰麻,穿刺後,神經受損的風險不小。
自打住進醫院,老人反覆和管床醫生說,堅決不全麻。
他一個牌友,上個月動了一個小手術就是全麻,出院後人明顯變遲鈍,出牌都不利索。
牌友還說,插管那叫一個遭罪,叮囑他們一定好好保重身體。
老人家這種情況,管床醫生申請了術前會診,請神外科今天過來評估老人的神經功能。
許青禾到病房之前,老人幾個子女正勸他:他的牌友反應遲鈍只是暫時的,慢慢能恢復。
老人連連擺手,壓根不信。
“爸,該全麻就全麻,您這脊椎,腰麻比全麻還危險。”
可老人家固執,一點聽不進去。
老人家的大兒子自己就是醫生:“爸,全麻不會變傻的,您還信不過您兒子嗎?”
“我還真信不過。”
“……”
老人手一揮:“甭說了,我不可能做全麻,也不可能插管。”想到全麻要從嘴裡插根管子,他就直髮怵。
“爸,插管沒您想得那麼可怕。”
“沒插進你嘴裡,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
大兒子壓著火勸:“爸,別為難人家麻醉醫生。有時不是您想怎樣就能怎樣,得看身體實際情況。”
老人堅持:“我來這手術,不就是衝著這裡醫生水平高嗎!”
大兒子無言以對。
有些風險跟醫生水平高低沒關係。
幸好父親不是他的病人,不然父子倆能當場幹一架。
話音剛落,許青禾推門走進病房。
簡單自我介紹後,她詳細問起老人情況。
“醫生,你不用多說,風險手術我都清楚,現在就能簽字。我就一個要求,你在我腰上打麻醉,堅決不全麻。”
大兒子插話:“醫生,別聽我爸的。腰麻的風險很大,我知道。”
老人家激動得坐起來:“到底誰動手術!腰麻風險再大我也簽字!”
眼看要吵起來,許青禾溫和一笑:“大爺,您先躺好。我看看您的腰椎核磁。”
老人家脾氣犟,不肯躺,被大兒子氣得直哼哼。
“大爺,您一生氣血壓就容易高,氣壞了還影響您出院打牌,對不對?”
“……”
面對許青禾溫聲細語,老人家多少有點不好意思,給面子暫時躺下。
從片子上看,脊柱病變確實挺厲害,不過穿刺還是能做。
許青禾:“大爺,能不能穿刺做腰麻,具體還得等神外的醫生過來,看看您神經受壓迫的情況,咱們最後再定。”
老人家語氣緩和下來:“神外的人什麼時候能來?”
許青禾也不知道。
管床醫生打電話給神外的住院總,委婉催促道:“主任們是不是都還沒下手術?”
老人家年紀大,本來神經就有老毛病,昨天申請會診的時候,他特意寫明要副高以上級別的醫生來看。
大主任們肯定忙。
對方說:“時主任正好在,不過他辦公室這會兒有病人家屬在談事,等十分鐘行不?”
“行行,麻煩啦。”
沒到十分鐘,時溫禮就出現在普外病區。
他仔細看了老人家的腰椎MRI。
許青禾站在他旁邊,一起看燈箱上的片子。
時溫禮示意許青禾:“你看這裡,椎管狹窄很明顯。”
許青禾:“只有L4-5間隙相對好一些。”
時溫禮謹慎看了又看:“從神經受壓程度來看,不算太嚴重,他的神經根沒被卡壓。不過原來神經就有病變,穿刺風險還是有的。”
許青禾點點頭。
患者的椎管條件差,對穿刺要求非常高。
她決定:“我試試,應該沒問題。要是穿刺不順利,我就轉全麻。”
時溫禮關掉燈箱:“我就出去了一年,你現在能獨立主麻神外的四級手術,穿刺水平也進步這麼快,這一年你有休息嗎?”
辛苦是肯定的。
許青禾微微一笑:“基本無休。”
兩人邊聊著,走回病房。
時溫禮仔細檢查了老人的神經功能狀況,綜合評估後,他對許青禾說:“神經功能條件也還可以。”
許青禾看向老人:“大爺,穿刺過程中一旦出現腿像過電一樣,您得馬上告訴我。”
老人家一聽可以腰麻:“好!醫生,我肯定配合!”
許青禾叮囑:“大爺,從現在開始,咱開心點,不生氣,好好控制血壓。”
“好好好,我一定遵醫囑。”嘴上答應著,老人家轉頭就瞪了一眼大兒子,“你看看人家醫生的態度。”
大兒子:“……”
訪視結束,許青禾跟時溫禮一起離開病房。
“張老師恢復得怎麼樣?”
這幾天她太忙,在術後二十四小時隨訪過張老師後,就沒再去過神外病區。
時溫禮:“恢復得不錯,過兩天就能出院。”
提起張老師,他想起還欠她一個橘子。
“有空來我辦公室拿橘子,還有一點小零食,你都拿去。”
許青禾沒想到好幾天過去,他還記著這事。
她沒有推辭:“時秒給你的零食?”
反正他自己不可能帶零食。
不是同事就是他妹妹給的,多數是後者。
心外科在院內出了名的零食多,尤其是他的妹妹時秒。
時溫禮說:“不是,姜洋給的。”
說起姜洋,許青禾前兩天去心外科隨訪患者,還碰見他,隨手塞給她一袋堅果。
姜洋是姜院長的好大兒,心外科醫生,自詡本院第二帥。
姜院長這位好大兒,不僅院長本人嫌棄,起初連狗都嫌。
剛進醫院時姜洋身上毛病一堆,經歷了些事情後,如今嘴特別甜,逢人就喊哥喊姐,還會送小零食。
時溫禮按的電梯到了,兩人走進去。
他回神外病區,她回麻醉辦公室。
許青禾看眼時間,已經七點一刻。
“你一會兒在辦公室嗎?”她問。
“在。”
只要是他給的零食,她從來不跟他客氣。
許青禾說:“我上樓拿個包,去你那裝零食。”
時溫禮笑了:“……零食沒那麼多,不用太大的包。”
許青禾不好意思笑開來。
時溫禮隨即又溫聲說道:“我今晚加班,整晚都在辦公室,你隨時過來。”
和進修前一樣,加班是他的日常。
如今時秒有了家,無需他再分心,他在醫院待的時間更久了。
許青禾回辦公室換上自己的衣服,拿上包去神外病區。
零食確實不多,一個蜜橘,兩袋每日堅果,還有幾包草莓幹。
許青禾留給他一袋堅果:“我一袋就夠了。”
時溫禮沒要,放回她那邊:“你不是知道,我沒有吃零食的習慣。”
“明天幾臺手術?”他隨口問道。
許青禾伸手比劃了一個數字。
明天七臺麻醉,估計下班又得很晚。
她把零食和橘子放進包裡,沒急著走,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難得今天這麼早忙完,能有時間跟他說上幾句話。
只是還不等她開口,他的電話響了,是患者家屬專程打來感謝他,說回家後恢復得挺好。
許青禾閒著無事,從包裡拿出那個蜜橘,慢慢剝起來。
特有的橘香在空氣中陣陣漫開。
吃著不酸也不算太甜的橘子,聽著他講電話的聲音,對她來說,何嘗不是另一種放鬆。
他結束通話電話時,她也正好吃完最後一瓣橘子。
想再多留一會兒,又會耽誤他加班,她起身準備告辭,又隨口謝了句他的零食:“今年太忙,老是想不起來從家裡帶零食,平時都靠大家接濟。”
時溫禮說:“以後姜洋再給我零食,都給你留著。”
他很少吃零食,是姜洋硬塞給他。
姜洋那熱情勁兒,不拿都不好意思。
許青禾不跟他客氣:“那就先謝謝時主任。”
“不用謝,跟我搭班手術太辛苦。再說,我也是借花獻佛。對了,”時溫禮突然想起來一事,“我聽說,你上週跟骨科那邊的人起了爭執?”
許青禾:“……”
張循說得沒錯,好事不一定出門,但壞事肯定傳得整個手術間人盡皆知。
他才剛回來,竟連時間都知道得那麼詳細。
“姜院已經找過我談話,沒事了,過幾天把檢討交上去。”
沒事就行。
時溫禮說了句輕鬆的:“姜洋有檢討書模板,你可以問他要幾個看看。”
許青禾被逗笑。
姜洋常被批評,寫檢討是家常便飯。
“不用找姜洋要模板。姜院就說我脾氣太沖,以後跟外科好好溝通,別的倒沒說什麼,檢討是我自己要寫的。”
說到脾氣衝,時溫禮:“每個人的體感可能不太一樣。”
他實話道,“我倒覺得你脾氣還不錯。”
許青禾只是笑,沒有接話。
那是因為他的脾氣好。
這幾年,兩人在工作上遇到任何分歧,他都會跟她商量著去解決,從不會對她一通輸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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