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科的人陸續到來, 驚訝一大早時溫禮竟然在他們辦公室。
眾人紛紛與他熱情打招呼,不約而同都會問上一句:“時主任早,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他也回了數遍:“給許醫生送早飯。”
“你們忙。”他離開麻醉辦公室。
許青禾開啟保溫袋, 兩大盒蔥花餅, 一盒牛奶, 還有一大盒果切。
牛奶是單獨給她準備的, 蔥花餅和水果足夠分給沒吃早飯的同事嚐嚐。
方雨立刻湊過來:“快快快, 開啟蔥花餅讓我聞聞!”
許青禾笑:“今天管飽。”
辦公室早來的其他同事也一鬨圍上來,以前只能在八卦群裡看神外的人炫耀蔥花餅, 今天終於輪到她們了。
“先別吃先別吃, 我拍一下!”
“方醫生,你擋住我了!”說著就把方雨的腦袋往旁邊一推。
幾人心滿意足拍了照, 拉過椅子, 圍坐在許青禾辦公桌前吃起來。
嚐了一口總算知道, 為什麼神外的人時不時就嚷嚷著讓時溫禮請客蔥花餅。
嚐到第二口忍不住感嘆:“時主任哪天不想幹神外了,在醫院門口支個早餐攤子賣蔥花餅都能發財。他要是支攤子, 我就辭職去給他撐塑膠袋。”
方雨笑噴:“去你的!”
“我沒開玩笑,說真的。時主任這樣的人, 幹什麼都能發財。你看他科研小組的人, 哪個沒跟著他飛昇?他當老闆還特別大方,從不吝嗇給資源。”
提起時溫禮,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她們好奇他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沒找女朋友歸沒找,但肯定有理想型。
“時主任大學時喜歡的是什麼型別?”
“那誰知道,我們幾個裡面又沒人和他同校。”
其實就算同校,也差了好幾屆,壓根沒機會認識。
“吳曉峰應該知道時主任的理想型。”
“哦對, 他們是校友。”
她們後知後覺,吳曉峰這個名字今天是個敏感詞。
既然提了,幾人便商量怎麼替許青禾緩和與吳曉峰的關係。
許青禾正吃蔥花餅時,收到了時溫禮的訊息,沒注意聽她們在聊什麼。
“許醫生?”
“許醫生,看什麼呢,這麼入迷?”
同事連喊兩聲,許青禾才從手機螢幕上抬頭:“怎麼了?”
方雨:“打算給你出出主意。”
許青禾猜到:“吳曉峰那事?”
方雨點頭。
她們幾人跟吳曉峰沒私交,雖說不是十分了解他的脾氣,但感覺得出,吳曉峰不是那麼好說話。
拒了他的手術麻醉單,比直接停手術還折他面子。
畢竟停手術是因為患者麻醉的風險太大,而拒接麻醉單,多少有點衝著他本人去了。
幾人商量:許青禾和時溫禮關係好,而時溫禮跟吳曉峰的交情又不錯。全院能讓吳曉峰賣面子的人,一個巴掌數得過來,時溫禮就是其中一個。
“要不,讓時主任從中說和說和?別鬧太僵,等你排到吳曉峰的手術,至少面子上能過得去。”
許青禾感謝她們,說:“不用。”
方雨好心勸她:“雖說你乳腺通了,可人情世故,總不能一點都不顧吧。”
她們還替她擔心:“萬一病人家屬投訴,你今天估計又要被領導叫去談話。”
“沒事。”她說。
“你可真心大。”
許青禾不是心大,不是不計後果,只是她從不花太多時間去焦慮自己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她覺得這兩者還是有區別的。
多想也無濟於事,水來土掩。
如果再給她個機會回到十幾分鍾前,剛接到急診電話的那刻,她依然會那麼做。
方雨只好寬慰道:“算了,吉人自有天相。”她指了指蔥花餅和水果,“時主任那麼周全一個人,要是聽說你跟吳曉峰有矛盾,肯定會主動替你說和。”
許青禾說:“他不會。”
“啊?”見她語氣這麼篤定,方雨不解,“為什麼?”
許青禾:“因為他了解我,知道我不在意這些。”
方雨細細回味著那句‘因為他了解我,知道我不在意這些’,可能是最近CP嗑多了,她竟然覺得這是糖……
一想到許青禾要面臨被投訴,自己還能嗑出糖來,也是沒救了。
許青禾:“你們聊,我回個訊息。”
時溫禮剛才不方便當面多問,在訊息裡問她:【昨晚從我那兒回去就趕去了醫院?】
許青禾快速打字:【嗯。到家沒到二十分鐘接到科室電話。】
他知道她父母出差不在家,臨時趕去醫院只能靠她自己。
時溫禮:【昨晚那麼冷,多久才打到車?】
許青禾:【沒打車。病人病情急,我掃了輛共享單車,比打車快。】
晚上降溫,風那麼大,她卻騎車趕過去。
時溫禮:【你不是知道我昨晚不忙,送你過去幾分鐘的事。】
許青禾:【不用送,這些年上急診手術,我爸媽在家我都不讓他們送。】
時溫禮:【父母是父母,我不一樣。找另一半的意義不就是有事的時候,能一起嗎?】
時溫禮:【往後別怕麻煩我。】
許青禾不跟他生分:【以後再臨時去醫院,我就打給你。】
時溫禮說:【不止送你去醫院,你有任何想吃的早飯,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翻譯的參考文獻,直接跟我說。以前是同事,你不好意思麻煩我就罷了。現在都是你男朋友了,你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許青禾只顧著回訊息,半天才吃一口早飯。
她說:【可能還沒習慣。我儘快習慣。】
時溫禮道:【現在唯一的一個不好就是,我快要搬走。要是趙主任早兩週撮合,我就不那麼快搬家。】
他會多租一年,等領證後再搬。
這樣一來,她能和他一起搬過去。
然而在兩人相親前,他已經通知房東,不再續租。
房子已經有了新租客,春節後便入住。
許青禾:【沒事,反正兩個小區離得又不算遠。而且你房子已經買好,沒必要再多花一年房租。】
提起房子,她問:【新房是橫廳嗎?】
時溫禮:【對,橫廳。】
許青禾:【那我沒記錯。以前你說過喜歡橫廳的房子,最好三樓或是四樓。】
時溫禮卻沒有絲毫印象:【我自己都不記得跟你說過這事。】
許青禾:【正常。人往往會記住別人的一些事,自己說過的倒不會上心。】
他無意中的一句話,她總能記住。
她又道:【你手機裡有房子的照片吧?晚上有空看看。】
時溫禮:【照片上看不出效果,下班陪你過去看。】
許青禾大方接受:【好。我今天應該能正常下班。】
時溫禮:【你可能要等我。我今天三臺,估計最早也要七點。】
許青禾:【OK】
許青禾:【你忙吧,我也馬上早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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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吳曉峰這事,很快就傳開了。
如同事們預料的那樣,她被投訴。
中午剛下手術,許青禾接到醫務科的電話,讓她抽空過去一趟。
她這回不僅被病人家屬投訴,還被骨科投訴。
病人家屬鬧到醫務科,投訴醫院無故取消手術,態度敷衍。
骨科則投訴她不服從手術間排程,擾亂正常診療,影響了骨科科室聲譽。
許青禾來不及吃飯,直接換上白大褂。
張循在一旁乾著急:“師姐,你先把飯吃了再說,等你回來食堂就沒飯了。”
許青禾讓他不用擔心:“我早上吃了不少蔥花餅,不餓。”
她如果吃了午飯再去醫務科,回頭趕不上麻醉。
趁休息的時間,趕緊把投訴的事解決掉。
去醫務科的路,她比大多數人熟悉。
曾有同事打趣她,快把醫務科當成第二個辦公室,時間久了不回,還會有點想念。
從綜合樓到行政樓,加上等電梯的時間,花了五六分鐘。
許青禾走到科長辦公室門口,裡面的人剛結束通話電話。
她敲門:“武科長。”
武科長鎖屏手機,示意她進來。
她是他辦公室的常客,三天兩頭被投訴。
但被病人家屬和外科聯合投訴,還是頭一回。
“病人家屬氣得投訴到我這兒,我好不容易勸回去。你去道個歉,爭取病人和家屬的原諒。”
“我沒錯。”
武科長反問:“難道我有錯?我也被罵了。”
“……”
許青禾糾結片刻,不吐不快:“您沒錯。我剛剛想了想,我確實有錯。錯在不願縱容這類非急診插隊搶臺,錯在不肯息事寧人。”
“你……!”
武科長被她反諷得血壓頓時升高。
醫務科的房門半掩,走廊上隔壁辦公室的幾人路過,聽到許青禾那番話相視一眼,口型說了句:“牛人。”
許青禾沒顧武科長的反應,還在繼續:“真急診,讓我二十四小時不睡覺連軸轉,我樂意。非急診想搶臺,我應該說服自己樂意的。”
“我還應該說服自己,反正都是麻醉,麻誰不是麻?”
“我更應該說服自己,為什麼非得堅持先麻肝膽的那個重症患者?她推後幾個小時手術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年紀大、禁水禁食那麼久沒法第一臺手術,又不是我造成的,我操什麼心?”
“我最應該說服自己,優先給骨科手術是手術間總排程的安排,我只是個麻醉醫生,就該聽從安排,不該給醫院帶來麻煩。”
她沉默了數秒。
“可是武科長,我最終也沒能說服我自己。”
武科長徹底不吱聲,連悶幾口幾乎冷掉的茶。
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被人當面打過臉。
許青禾緩了緩語氣:“這個病人要是凌晨四五點來,我接也就接了,只要不耽誤肝膽科的第一臺病人。可他踩著七點鐘在肝膽科第一臺手術前來,我沒法接。我也跟急診說過,麻醉單可以接,必須排在最後一臺,不能插隊。但對方又不樂意。”
“武科長,不瞞您說,我不覺得我有任何錯。如果說,堅持原則有錯,堅守作為醫生的那一點點道德和良知有錯,那我確實錯了。”
武科長啞口無言。
許青禾沉默一瞬,站起身,她能屈能伸:“歉我會去道,情況說明我會寫。武科長,先不打擾您了。”
不道歉也不行,她不想連累領導,讓領導夾在中間為難。
也不能因為自己,影響了整個麻醉小組的獎金。
人在屋簷下,又哪能不低頭。
用道歉加寫檢討來堅持自己的一些底線,已經很值。
從武科長辦公室出來,她輕舒了一口氣。
今天運氣實在太差,在行政樓樓下,迎面撞見姜院長,想躲都沒地方躲。
姜院長不用猜也知道,她又被投訴了。
“姜院。”許青禾停下腳步打招呼。
姜院長頷首,一臉無奈:“你上週不是還答應得好好的,以後會注意態度?這才幾天,又被投訴了?”
許青禾只笑笑,沒接話。
姜院長委婉問道:“青禾,你來了醫院是不是經歷過什麼,脾氣才變成這樣?”
“…沒有。我就是單純的憤世嫉俗。”
“……”
姜院長哭笑不得,想說點什麼,最後又咽下去,只能無奈嘆氣。
他深知,多說無益。
許青禾停的第一臺手術就是他的,他當時覺得這小姑娘勇氣可嘉。
後來她就像脫韁的野馬,誰的面子都不再顧及。
“又停了哪個科室手術?”
許青禾:“這次沒停手術,不過比停手術的後果還要嚴重點。”
停手術只是她和外科之間的分歧,這次連累武科長被罵,可不是要嚴重很多。
姜院長見她沒有要說下去的意思,也沒追問,一會兒上樓問問武科長去。
原以為時溫禮回來了,她能消停。
看來誰回來也不管用。
許青禾這個性子,著實讓他傷腦筋。
你要說她錯吧,她還真沒錯,這就是令他難辦的地方。
“你說你呀。”姜院長不知如何是好。
“姜院,您放心,我不會一直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地剛下去。總有一天,我也會被現實磨圓稜角,就像您,就像武科長。但現在,我不是還年輕嗎。”
姜院長被這番話說得沒了脾氣。
他剛畢業那會兒,也一樣看不慣這看不慣那。
武科長年輕時,更是敢直接叫板院裡不合理的事。
一晃,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和武科長到了如今這個年紀、這個位置,已經很少再去回看自己走來的這一路。
也早已經忘了,曾信誓旦旦,以後要是自己當上領導,什麼事該如何如何……
許青禾指指前面的住院部:“姜院,您忙,我先去找病人家屬道歉。”
她不知道武科長是怎麼安撫病人的,但已經在骨科住下來,應該是答應儘快安排手術。
到了骨科病區,病人家屬一聽她是來道歉的,當即語氣不善:“道歉有什麼用?早幹嘛了?沒一點人情味!你沒有父母嗎!”
許青禾解釋:“不是不給你們手術,是讓你們等到下午。你們沒那麼緊急,卻搶了一個重症病人的手術檯。換作你們今天是我第一位麻醉的病人,如果有非急診病人插隊,我就是得罪人,也不會讓別人把你們的臺給搶了。”
病人家屬突然不吱聲。
許青禾其他沒再多說,道過歉便離開。
回手術間的路上,她接到武科長的電話,說病人家屬把投訴撤了。
但骨科的投訴還在,堅稱她影響了骨科科室聲譽。
這時,時溫禮給她發來訊息:【忙完了給我電話。】
他緊跟著又發來一條:【如果我沒接,就在手術檯上。】
他應該是知道了她和吳曉峰這事,擔心她受影響。
她回:【我沒事,剛解決完,病人家屬也已經把投訴撤了。】
時溫禮:【現在在手術室還是在哪?方不方便接電話?】
許青禾十分想接,但一會兒等電梯免不了遇到同事:【不接了,馬上到綜合樓,一接我就有說不完的話,晚上見面再跟你說。】
訊息剛發出去,他的電話進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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