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溫禮開啟門, 姜洋一手提著金桔,一手提著保溫桶。
保溫桶還是最大號的。
時溫禮側側身,讓他進門:“還特意給我帶了菜?”
姜洋沒有半點不好意思:“是空桶。時哥, 你一會兒給我煮點番茄餛飩帶回去。”
“……”時溫禮失笑, “行, 沒問題。那你坐著等等。”
姜洋放下手裡的東西, 大大咧咧往餐桌前一坐, 翹起腿正準備玩手機,無意間一轉臉, 瞧見了靠牆放的花瓶。
上次來還是洋甘菊, 特地為閔廷慶生買的。
今天的插花要浪漫許多,又不失清新淡雅。
“時哥, 又有誰過生日來你這裡吃飯?”他下巴對著玫瑰花一揚。
時溫禮看一眼花瓶, 說:“沒人過生日。許醫生中午在這兒吃的。”
就算不方便公開, 但沒必要說謊話。
他又補了句,“洋甘菊買來的時間有點久, 重新買了束。”
姜洋點頭:“我說呢。”
時哥是講究人,招呼朋友肯定不會放蔫了吧唧的花在桌上。
說起許青禾中午來吃飯, 他打趣道:“青禾姐這是怕你搬走後不方便蹭飯?”
時溫禮說:“是我請她的。”
姜洋現在總算明白, 為什麼許青禾能成為時哥的朋友,她邊界感強,這些年住一個小區都從沒蹭過飯, 還是時哥主動邀請她過來。
他看看自己帶來的大號保溫桶……
下一秒又安慰自己,時哥需要各種各樣的朋友。
他轉而聊起許青禾:“中午吃飯時我爸還說,青禾姐這樣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也不是事兒,生活、戀愛,那是一點都沒時間享受。她最近挺倒黴的。”
不清楚時哥知不知道青禾姐跟她那個渣男前男友已經分了。
他不好貿然開口, 畢竟時哥這一年在外進修,萬一青禾姐就沒跟時哥說呢?
別人的感情私事,他總不能滿世界宣揚。
只能感慨一句:“青禾姐生日那條朋友圈,你看她多難過。”
時溫禮把金桔箱開封,拿了些放餐桌上,說道:“她生日那晚,我給她打過電話,沒感覺她不開心。”
進修的那一年裡,因為有時差,彼此又太忙,顧不上聯絡。
為數不多的幾次聯絡,一次是中秋節她問他吃沒吃月餅,然後就是她生日那天。
直到看到她的朋友圈,他才想起是她生日,直接給她打了電話。
不過也沒聊幾句,先祝她生日快樂,問她是不是在加班,又告訴她,自己很快就回去。
當時正巧來了一個急會診,只匆匆聊了不到兩分鐘。
雖然通話時間短,但她言語間開不開心,他還是能聽得出來。
姜洋:“我是說青禾姐雍和宮那個願望,看上去挺讓人心酸的。”
姜洋覺得心酸是因為他自己腦補了許青禾與前任從曾經的轟烈到後來的意難平,然而時溫禮卻沒有這個視角。
時溫禮道:“見到她,我再問問她。”
他抓了一把金桔,“你坐吧,我去煮餛飩。”
姜洋以為時溫禮抓的那把金桔是帶去廚房嘗,沒多想。
“時哥,麻煩你啦。”
“不麻煩,一會兒就煮好了。”
時溫禮先去了廚房。
姜洋在外面刷手機,總覺得今天時哥家裡有縷淡淡的清香。
是中午青禾姐來吃飯留下的?
不知是什麼香水,竟能留香這麼久。
想到許青禾遇人不淑,她又是時哥最在意的朋友,他開始琢磨自己身邊有沒有合適的人,給她介紹一個。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開始分析許青禾會喜歡什麼型別的男人,前任渣男有錢,那他得介紹一個比渣男更有錢的。
渣男長得還不錯,必須得給青禾姐介紹個更帥的。
渣男衣品還可以,在品味方面,肯定不能輸給渣男。
渣男在沒渣的時候,比較體貼,那細心周到這方面,也得重點考慮。
他噼裡啪啦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一長串。
臥室的門敞開著,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許青禾此刻坐在飄窗窗臺上,從她這個角度看不見客廳,姜洋自然也看不到她。
軟軟的窗臺墊,比外面的椅子舒服多了。
臥室不大,靠牆放著幾個行李箱,應該是搬家用的。
床上平鋪著亞□□灰色被子,被面抻得很平整,幾乎沒什麼褶皺。
她想到了自己的床。
其實自己也很愛整齊乾淨。
但因為每天起床困難,不捱到最後一分鐘堅決不起,以至於早上根本來不及整理被子。
視線從床上收回,落到窗臺上。
她坐在西邊這一側,飄窗東側堆放著兩摞衣服,一摞夏天的短袖,一摞是秋冬的毛衣,有薄有厚,十幾件裡黑、灰兩個顏色居多。
大概是昨晚整理出來,還沒來得及裝進箱子裡。
她往前傾身,伸手拿了最上面一件黑色毛衣。
與昨晚她摸的那件不同,這件是針織的,稍微偏厚,也更有型。
她看了看尺碼,原樣放回去。
客廳裡,姜洋和時溫禮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聊著他們共同認識、她卻不熟甚至沒聽過的人。
她拿了個抱枕塞身後,塞上耳機,開啟音樂打發時間,盼著姜洋能儘快回去。
聽著聽著,室內太暖和,她靠在窗臺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睡得並不深。
等迷糊醒來,還以為姜洋已經回去。
摘下耳機,客廳裡傳來的不止說話聲,還有喝湯的聲音。
這是番茄餛飩煮好,直接開吃了?
臥室門口忽然有腳步聲靠近。
許青禾心頭一緊。
但轉念一想,姜洋正吃著飯,不可能隨便進別人臥室。
她側臉看去,進來的是時溫禮,手裡拿著一些金桔。
怕她無聊,給她送吃的來了。
許青禾指指外面,用氣聲問道:“他吃上了?”
時溫禮點頭。
拿手機打字:【多熬了一些湯,留了一半,晚上給你做番茄濃湯麵。】
她說比較饞他做的飯,他一直記著。
許青禾滿足地笑笑。
“時哥,”姜洋邊吃邊同他閒聊,房子本來就小,在餐廳說話,跟站在臥室門口說沒什麼區別,“你知不知道青禾姐對男朋友的學歷要求啊?”
時溫禮:“……”
許青禾:“……”
“問這個做什麼?”時溫禮人還在臥室裡。
姜洋對著臥室方向:“就是有點好奇。”
畢竟許青禾自己就是博士學歷。
有人對另一半的學歷還是有比較高的要求。
時溫禮說:“我不清楚,幫你問問。”
許青禾就著時溫禮的手機打字:【博士學歷,要有博士後工作經歷,身高不低於一米八五,我喜歡強大但得溫柔型別的,要善良平和,有同理心,有人格魅力,還要會做飯。】
時溫禮無聲笑了。
這是在變著花樣誇他。
他擔心一會兒姜洋端著碗靠在臥室門框上跟他閒聊,就沒在臥室多逗留,去了外面。
許青禾吃著脆甜的金桔,聽著姜洋花式吐槽他爸。
這個週六的下午,格外豐富多彩。
直到傍晚,姜洋才離開。
許青禾從臥室出來,時溫禮把她的筆記本連上電源。
“你雍和宮的願望,方便問問嗎?我看看能不能替你實現。”
許青禾看著他說:“已經實現了。等以後再告訴你,行嗎?”
時溫禮笑了笑:“這有什麼不行的?”
“我明天上午不過來,下午還來你這兒。”她岔開話題。
“你隨時過來,我明天一天都在家。”
平常如果有休息,他會跟同事約著打羽毛球或是游泳。
剛剛姜洋還邀他明天下午去打球,說已經預約好場地,他推了。
等她哪天想出去,不想待在家,帶她一起去跟他們打球。
許青禾手機振動,家庭群裡的訊息。
爸爸:【青禾,我跟你媽媽臨時要去深圳出差,可能得七八天,你照顧好自己。】
許青禾:【不用擔心我,你和媽媽多注意休息。】
時溫禮的手機也有訊息進來,開啟一看,是官方發來的寒潮提醒。
夜裡又要降溫,接下來幾天的最低溫度降到了零下十一度。
他退出簡訊:“下週你們麻醉又要忙了。”
還沒等到下週一,周天晚上,許青禾就接到急診電話,馬上送來一個A型主動脈夾層患者。
“這是今晚第四臺夾層急診了,夜班的忙不過來,許醫生,你得過來。”
許青禾一聽是主動脈夾層:“好,馬上。”
她趕到手術室時,患者已經送過來,只有微弱的血壓和心率。超聲提示,心包內有大量積液,姜洋正在給患者穿刺引流,為開胸爭取時間。
副麻已經抽完藥:“許醫生,都準備好了。”
“好。”許青禾快速檢視病歷,瞭解患者情況及既往病史。
這臺主動脈夾層手術一直到凌晨三點半才結束。
經過八個小時的手術,病人總算暫時脫離危險。
許青禾把病人送到麻醉恢復室已經快四點,來不及回家,她就在值班室將就睡了兩個多小時。
起床後,收到時溫禮的訊息:【給你做了蔥花餅,我在車裡等你。】
許青禾剛洗過臉,隨手連抽幾張紙巾擦擦手,回覆:【我在醫院。】
不用問便知,她夜裡被叫去上手術了。
時溫禮:【你休息吧,一會兒給你送去。】
許青禾:【你到了樓下發訊息給我,我下樓拿。】
放下手機,她去衝咖啡。
半杯速溶咖啡喝下去,才清醒幾分。
同事方雨拎著糖油餅和一杯豆漿,打著哈欠進來。
見許青禾桌上空空,手上也沒吃的,方雨下意識以為:“這麼快就吃完了?”
許青禾抿著咖啡:“沒。”只好說道,“讓人帶還沒帶到。”
“怎麼一早就喝咖啡?你不是挺注意養生的嗎?”
“睡了不到仨小時,不喝頂不住。”
“你昨天備班?不該呀。”
“昨天來了幾個夾層,人手不夠。”
正聊著,許青禾的手機響了,急診的電話。
她放下咖啡杯,連忙接聽。
急診告知,馬上送個病人到她的手術室。
“好。病人什麼情況?”
許青禾頓時起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骨科的病人,股骨頸骨折,說疼得受不了,今天必須得做。骨科那邊同意手術,讓馬上安排。”急診說話時底氣並非十足。
許青禾:“把病歷發給我。”
急診那邊很快把病歷發了過來。
許青禾調出患者資訊,快速掃了一遍,患者前天在她們醫院做了所有術前檢查,符合手術指徵。
股骨頸骨折,但沒有明顯位移,完全可以擇期手術。
可骨科病人太多,手術量飽和,正常排隊至少要等三四天。
骨科自己排不開臺,便借急診名義,把這臺手術硬塞到她今天負責的第五手術室。
一旦她接下這臺手術,原本排好的肝膽外科的病人就得往後推。
看完病歷,許青禾對急診說:“急診手術指徵不充分,這臺麻醉我接也可以,等今天第五手術室所有手術結束,再排這一臺。”
她本來已跨出辦公室的門,又折了回來,坐回辦公桌前。
急診犯難:“許醫生……病人已經送到五室了。”
不僅病人送到,主刀醫生也在去手術室的路上。
許青禾語氣堅定:“你們自己跟患者和家屬解釋清楚,要麼安排到其他手術室,要麼等我這邊下午的臺次。”
等到下午最後一臺那怎麼行,急診連忙道:“吳主任那邊說……”
這位病人的主刀正是吳曉峰。
許青禾直接打斷:“我不管吳主任怎麼說。”
急診一噎。
許青禾:“真急診、救命的手術,我一秒都不會耽誤。這種半急診、非急診,那就按流程來。五室今天第一臺排的是肝膽重症病人,而且年紀又大,我不會無故讓手術往後推。搶臺這種事,在我這沒得商量。”
電話那頭一時無言。
換作別的麻醉醫生,就算心裡不滿,多半也不會直接回絕。
夜班麻醉醫生馬上要交班,這個時間段只有許青禾有空,不然也不會把病人安排到五室。
許青禾開口:“今天手術室總值班是誰?不分輕重緩急,可以這麼亂來了嗎?”
急診:“……”
還真敢說。
許青禾再次重申:“如果非要安排在第一臺,那麻醉單我接不了,我會跟我們住院總說明情況。”
說完,她掛了急診電話,隨即撥通麻醉住院總的號碼。
麻醉科的所有排班都是由住院總負責。
她把情況簡單說明後:“這臺不符合急診手術指徵,我拒了麻醉單。你幫我跟手術間總排程確認一下,五室的臺次有沒有被改動?”
住院總很快回復:“許醫生,骨科病人是急診臨時送上來的,五室原本手術檯次在系統裡還沒正式調整。”
“沒調整就好,別亂調,第一臺是肝膽的重症患者。”許青禾態度明確,“急診和總排程都亂來,骨科的這臺麻醉我不可能接。”
通話結束。
方雨全程在旁邊聽著,替她著急:“你還沒排到吳曉峰的手術,就先把人給得罪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經被廖主任給拉黑,還有那麼多臺骨科手術要補?你到底怎麼想的?”
許青禾抿了口咖啡,沒吱聲。
方雨直嘆氣:“半急診搶臺,大家基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接給病人麻了,省的得罪外科,你倒好……這種跨科室搶手術室又不是第一回,你說你一個麻醉,操的哪門子心?”
她咬了口糖油餅,很是矛盾,“你這樣做雖然得罪了人,但至少不會乳腺結節。不像我,天天什麼事都忍忍忍,把自己搞出好幾個結節。”
她喝口豆漿,又開始擔心,“你是不知道吳曉峰那個人,難搞。”
許青禾開口:“別替我擔心了,沒事。吳曉峰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方雨:“……”
許青禾岔開話題,聊開心的:“你不是想吃香酥蔥花餅嗎,一會兒多給你吃幾塊。”
說完,她看一眼手機,還沒收到訊息。
可能堵車,不然這個時間,時溫禮應該到樓下了。
提起蔥花餅,方雨立刻打起精神:“我想吃的可是我們時主任親手做的蔥花餅,不是外面早餐攤——”
話說一半,她陡然打住,衝著門口進來的人熱絡招呼,“時主任,早。怎麼有空來我們這?蓬蓽生輝呀。”
許青禾轉頭,只見時溫禮穿著深色大衣,已經進了辦公室的門,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時溫禮帶著笑意回方雨:“今天請我們科室的人吃早飯,順便給許醫生也帶了一份。”
難怪許青禾剛才說一會兒多給她吃幾塊香酥蔥花餅,原來還真是時主任親手做的。
方雨竊喜,終於吃上唸叨許久的蔥花餅。
許青禾放下咖啡杯,看著來人,淺笑著起身:“我還打算喝完咖啡就去樓下等你。”
週末他一直陪著她,再見面,兩人之間不像剛確定關係時那麼不自在了。
時溫禮朝她走過去:“我正好來手術間,順路。”
麻醉辦公室緊挨著手術間,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不過就算他真是特意送來的,方雨也不會多想,誰讓他人好呢,誰讓許青禾命好,有這樣一個朋友,不僅帶飯還負責送上樓。
時溫禮把保溫袋遞給許青禾:“多帶了一些,你分給她們嚐嚐。”
不等許青禾開口,方雨連忙道謝:“謝謝時主任!”
說完,她把吃了一半的糖油餅收起,扣緊食品袋,就等著嘗蔥花餅。
許青禾接過來時,手上突然一沉,沒想到這麼重,裡面應該不止蔥花餅。
“你早飯吃了嗎?”她問他。
“吃過了。”時溫禮沒再多聊,像普通同事那般,“你們吃吧,我去手術室了。”
方雨再三感謝:“謝謝時主任。沒事常來我們麻醉科坐坐,請你喝咖啡。”
時溫禮笑笑說:“好,有空我就過來。”
擱在以前,許青禾會覺得這只是他的禮節性回應。
但現在,她不那麼確定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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