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傳出,大明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迅速調整了運轉的方向。
交趾的撤軍有條不紊地進行。
那些在熱帶叢林中飽受瘴氣與游擊戰折磨的大明將士,得知終於可以撤回故土,皆是喜極而泣。
而遠在交趾的叛軍首領黎利,看著明軍浩浩蕩蕩地撤出城池,退守邊關,心中大喜過望。
只當是大明朝國力不濟,認輸退讓了。
他立刻在升龍府登基稱王,大肆封賞手下將領,沉浸在一片復國的狂歡之中。
殊不知,一張無形的絞肉機巨網,已然在交趾的國境線上悄然收攏。
三個月後,初夏。
京師的太學碑林前,人頭攢動。
大運河的首段清淤工程已然告一段落。
那些捐資修學,包攬河道工程的商賈們,終於等來了他們期盼已久的榮耀時刻。
顧延年今日換了一身閒適的青色直裰,並未穿那件惹眼的紫紅色蟒袍。
只帶著內廷總管令狐安,如同尋常的富家翁一般,在碑林中閒庭信步。
新建的太學門前,數十座高大的漢白玉石碑靜靜矗立。
最外層的一排,密密麻麻地刻著那些捐資商賈的名字與籍貫。
許多商賈帶著家族子弟,站在自家的功德碑前,激動得涕淚橫流。
他們撫摸著那冰冷的石碑,彷彿摸到了家族跨越階層的金鑰匙。
「東家,您看,咱們的名字刻在上面了!太學裡的教習說了,少爺明日便可入學旁聽!」
一名商鋪掌櫃指著碑文,對著身旁的富商歡呼。
富商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這銀子花得值!真該給顧首輔立個長生牌位!」
顧延年聽著不遠處的歡呼,神色恬淡,並未駐足。
而是繼續向碑林的深處走去。
走到最核心,最靠近太學正門的第一排石碑前,喧鬧聲漸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莊嚴肅穆。
這一排石碑,比外圍的要高出三尺,碑座上雕刻著張牙舞爪的嘲風與睚眥。
石碑之上,沒有那些豪商巨賈的名字。
只有一排排冰冷卻重若千鈞的字跡。
「大明安遠侯柳升,宣德二年戰歿於交趾,以身殉國。」
「大明宣府左衛百戶王鐵柱,洪熙三年戍邊力戰韃靼而亡,年二十四。」
「大明……」
這上面刻著的,全是為了大明萬里江山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生平。
幾名身穿儒衫的太學學子,正神色肅穆地站在這些功德碑前。
手持毛筆,認真地抄錄著碑上的事蹟。
顧延年停下腳步,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顧相。」
令狐安在一旁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敬服。
「您將這些將士的碑立在太學正門,如今這京師裡,再無人敢說一句好男不當兵。」
「學子們每日進出,耳濡目染,那股子重文輕武的酸腐之氣,已然散去大半了。」
顧延年微微點頭,一陣夏風吹過,拂動他的青色衣襬。
「天下太平,不是靠幾篇錦繡文章寫出來的。若文臣不愛錢,武將不怕死,這天下何愁不治。」
顧延年語調平緩,卻透著一股通透的哲理。
他轉過身,沿著林蔭小道向外走去。
「陳定遠的水師,封鎖交趾的海路可還順遂?」顧延年邊走邊問。
令狐安連忙答道:「回相爺,陳將軍用兵如神。水師在北部灣一帶佈下了鐵桶陣,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交趾。」
「前些日子,有幾艘安南的走私船試圖趁夜衝卡,被陳將軍下令用火炮轟成了木屑。如今交趾的海路已徹底斷絕。」
「鎮南關的暗市呢?」
「更是熱鬧非凡。」
令狐安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些交趾的商賈見我們用高於市價三倍的價格收糧,簡直像瘋了一樣。聽說連黎利王宮裡的幾個近臣,都暗中派人把自家的存糧運到邊關來換白銀和鹽巴了。」
「相爺的神機妙算,正在抽乾他們最後一滴血。」
顧延年嘴角泛起一抹閒適的笑意。
貪婪,是人性中最無法克服的弱點。
當白銀的誘惑大到一定程度時,國恨家仇在那些既得利益者眼中,便成了一文不值的東西。
「盯緊點。交趾不出一年必亂。告訴兵部,邊軍的火器要隨時保養好。一旦交趾內亂爆發,流民四起,大軍便可以進去收拾殘局了。」
「到時候,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會求著大明回去接管。」
顧延年三言兩語間,便將一個國家的命運徹底敲定。
兩人走出太學,街道上人來人往,市井繁華。
這大明朝,在顧延年的撥弄下,如同一艘裝備了堅甲利炮的巨輪,平穩地航行在歷史的汪洋之中。
沒有了殘酷的黨爭傾軋,沒有了毫無意義的邊境消耗。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著那個富庶且強大的巔峰邁進。
顧延年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西斜,餘暉灑在京師的灰瓦上。
遠處,隱隱傳來了熟悉的鼓聲。
酉時的暮鼓,沉穩而規律。
「令狐總管。」
「奴婢在。」
「告訴內閣的幾位閣老,今日的摺子本官明日再批。」
顧延年看著長街盡頭那家掛著酒幌子的老字號,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前門大街那家百年老滷的醬肘子,今日剛好出鍋。去晚了,可就趕不上了。」
言罷,這位手握天下權柄,一計便能傾覆一國的首輔大人。
便拋下身後無奈苦笑的內廷總管,邁著輕快的步子,融入了這熙熙攘攘的紅塵煙火之中。
長生路漫漫,何事不可緩?
唯有這剛出鍋的醬肘子,萬萬不能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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