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轉向顧延年,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奴婢多謝相爺救命之恩!奴婢做牛做馬,結草銜環,定不忘相爺大恩!」
「相爺指哪兒,奴婢就咬哪兒!」
顧延年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未來的權閹。
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王公公,做條好狗。若是再敢瞞著本官,在御前遞那些禍國殃民的引子。」
「下一次,本官會親手把你的骨頭,一寸一寸地捏碎。」
那平淡的語氣中蘊含的恐怖威壓,讓王振的靈魂都在戰慄。
他深深地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
將這份恐懼永遠地刻在了骨子裡。
從今往後,他哪怕權傾天下。
在這位首輔面前,也只能是一條搖尾乞憐的惡犬。
半月之後。
京師,西苑。
一場名義上的「皇家促織大會」隆重舉行。
江南十幾個州府的官員,帶著他們蒐羅來的極品促織,滿懷著加官進爵的美夢,齊聚京城。
朱瞻基高坐在觀禮臺上。
冷眼看著下方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此刻卻為了一隻蟲子爭得面紅耳赤的官員。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戶部郎中陳建帶著上百名精算主事,在三千營官兵的護衛下。
如神兵天降般查封了那些赴京官員的府邸。
牆壁被砸開,地磚被掀起。
一箱箱白花花的銀錠,一疊疊染血的田契。
在陽光下暴露出這些貪官最為醜陋的真面目。
十數個州府,共計查抄出贓銀二百三十萬兩!
其中單是那蘇州知府家中,便抄出了十五萬兩之巨。
當陳建的八百里加急密報送入西苑時,那場荒唐的促織大會也到了尾聲。
朱瞻基看完密報,將那張染血的單子狠狠地砸在那蘇州知府的臉上。
「二百三十萬兩!你們這些國賊!藉著朕的名義,在江南這般魚肉百姓!」
「朕今日若不殺你們,何以謝天下!」
西苑的歡聲笑語瞬間化作了淒厲的慘叫。
錦衣衛如狼似虎地衝入場地。
將那些前一刻還在做著升官發財夢的官員盡數剝去官服,枷鎖加身。
蘇州知府等罪魁禍首,被朱瞻基下旨。
就在西苑之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剝皮充草,懸首示眾。
江南官場,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經此一役,宣德帝朱瞻基徹底戒掉了鬥促織的癖好。
他終於明白,帝王的任何一個微小喜好,在底下那些貪官的放大下,都會變成百姓的滅頂之災。
他看向身旁神色恬淡的顧延年。
心中除了敬重,更添了幾分深深的依賴。
大明朝有這位首輔在,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蠹蟲,便永遠也翻不起風浪。
夕陽西下,一場驚心動魄的權謀大戲落下帷幕。
顧延年走出西苑,晚風拂過他的紫紅色蟒袍。
這場清洗,不僅充實了國庫。
更藉著王振的把柄,將內廷的勢力牢牢地納入了內閣的監控之下。
這朝堂的棋局,已被他徹底盤活。
路過宣武坊的街角。
一陣烤紅薯的香氣在寒風中飄蕩。(紅薯前幾章已經被主角種出來了哈,別罵我了~~~球球了)
顧延年停下腳步。
「老伯,挑個最甜的。」
他掏出兩枚銅錢。
捧著滾燙的烤紅薯,顧延年咬了一口,軟糯香甜,暖意直達心底。
這漫長無盡的長生路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謀算計。
終究抵不過這嚴冬裡的一口人間煙火。
步伐平穩,他向著那座清幽的小院走去。
……宣德二年的冬日,雪落得紛紛揚揚。
不過半日的光景。
紫禁城那連綿起伏的黃瓦紅牆,便被厚厚的積雪覆上了一層蒼茫的素白。
後宮,坤寧宮內。
地龍燒得溫熱,卻透著一股子清冷寡淡的氣息。
皇后胡善祥身著一襲素淨的宮裝,未施粉黛。
正端坐在紫檀木案前,藉著窗外映雪的微光,一筆一劃地抄寫著《金剛經》。
她眉目如畫,端莊賢淑。
乃是太后張氏當年親自為朱瞻基挑選的嫡妻。
然而,這份賢良淑德,在帝王的眼中,卻成了索然無味的泥塑木雕。
「娘娘,您歇歇吧。這天寒地凍的,仔細傷了眼睛。」
貼身的大宮女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眼中滿是心疼與不平。
「承幹宮那邊,今日又是一番熱鬧。皇上流水般的賞賜送過去,滿宮的人都去巴結孫貴妃了。」
「您才是這後宮正主,怎能由著她這般僭越……」
胡皇后手中的紫毫微微一頓。
一滴飽滿的墨汁落在宣紙上,暈染開一朵漆黑的梅花。
「住口。」
胡善祥聲音輕柔,卻透著正宮的威嚴。
「孫貴妃身懷龍裔,臨盆在即,乃是為大明綿延子嗣的頭等大事。皇上多加恩寵,也是常理。」
「咱們坤寧宮,守好本分便是,休要生出那些爭風吃醋的市井做派。」
宮女委屈地紅了眼眶,卻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默默退下。
胡善祥看著那滴暈開的墨汁,心中發出不可聞的嘆息。
她入宮多年,無子無寵,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後位。
她深知,一旦承幹宮那位生下皇長子。
這後宮的天,便要變了。
此時的承幹宮,確是一派喜氣洋洋,炭火燒得滾燙。
孫貴妃挺著高高隆起的孕肚,斜倚在軟榻上。
她生得千嬌百媚,一顰一笑皆帶著讓宣德帝神魂顛倒的韻味。
她與朱瞻基乃是青梅竹馬,感情深厚。
若非當年太后執意干涉,這皇后的寶座本該是她的。
「娘娘,皇上方才又派王振公公來問候了,說是等下了朝,便立刻來看您。」
宮女一邊替她捶腿,一邊討好地笑道。
孫貴妃撫摸著肚子,眼中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太清楚朱瞻基的心思了。
只要她肚子裡這個爭氣,是個男丁。
那坤寧宮裡那位佔著茅坑不拉屎的活菩薩,遲早得給她騰地方。
前朝,乾清宮南書房。
風雪在窗外肆虐。
朱瞻基未穿龍袍,只披了一件狐白裘,正焦躁地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王振,顧相還未到嗎?」
朱瞻基停下腳步,眉頭緊鎖地問道。
王振縮著脖子,連忙回稟。
「萬歲爺,奴婢已經派人去建極殿請了,顧相此刻應當在路上了。」
正說著,書房厚重的棉門簾被挑開。
顧延年身披一件玄色大氅,抖落了肩頭的落雪,步履從容地走入殿內。
他面容清俊溫潤,彷彿這世間的風雪與朝堂的紛擾,都無法在他的眉宇間留下半分痕跡。
「微臣叩見陛下。這般大雪天,陛下急召微臣,可是邊關或是江南出了變故?」
顧延年解下大氅交給一旁的太監,溫聲問道。
朱瞻基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
只留下心腹王振在角落裡伺候。
「顧相免禮,快坐。這天氣寒浸浸的,陪朕喝兩杯暖酒。」
朱瞻基親自指了指御案旁的小几。
小几上放著一個紅泥火爐,正溫著一壺上好的紹興女兒紅,酒香四溢。
顧延年謝恩落座。
端起太監斟滿的酒盞,淺飲了一口。
醇厚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
他並未追問,只靜靜等候這位年輕天子開口。
他知曉,朝堂上的政務,內閣早已處理得井井有條。
能讓朱瞻基如此焦躁的,唯有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後宮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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