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延年站起身,並未理會跪在地上的楊士奇與王振。
而是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御案前。
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那隻裝有「鐵頭」的澄泥陶罐上。
「微臣不懂什麼玩物喪志的大道理。微臣只是在看這隻促織。」
顧延年修長的手指在陶罐邊緣輕輕點了點,彷彿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
「陛下,這便是蘇州送來的那隻常勝將軍?」
朱瞻基見顧延年不僅沒有如楊士奇那般死諫。
反而對促織起了興致,面色稍緩,得意地點頭道:
「不錯。此蟲兇猛異常,乃是促織中的極品。」
顧延年微微欠身,端詳了片刻。
隨即站直身軀,看向朱瞻基,語調依舊溫和。
「陛下,這隻促織,確是極品。微臣粗略估算了一下,這隻蟲子,至少價值十萬兩白銀,外加三條人命。」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驚雷。
朱瞻基愣住了,楊士奇猛地抬起頭。
而跪在一旁的王振則是臉色慘白,如喪考妣。
「十萬兩白銀?三條人命?」
朱瞻基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目光銳利地盯著顧延年。
「顧相,你這話是何意?區區一隻蟲子,何來如此驚人的身價?」
顧延年並未直接回答。
而是轉過身,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掃過王振。
歷經歲月打磨的精神威壓,讓王振只覺如墜冰窟,連呼吸都停滯了。
「王振公公方才說,這促織是蘇州知府自掏腰包送來的,未曾擾民。」
顧延年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那本官倒要問問,蘇州知府一年的正俸不過百十兩白銀,他哪裡來的閒錢,去僱傭鄉野奇人,跋山涉水去古墓石縫裡捉蟲?」
顧延年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一本藍皮的小冊子,雙手呈給朱瞻基。
「陛下,這是微臣執掌戶部後,安插在江南各府的暗樁送回來的密報。陛下看看便知。」
朱瞻基一把奪過小冊子,翻開細看。。
越看臉色越是鐵青,雙手竟忍不住微微發抖。
這小冊子裡,清清楚楚地記錄了一筆爛帳。
蘇州知府打著「聖上酷愛促織,特命地方蒐羅進貢」的幌子。
向蘇州下轄的長洲,吳縣等地的富商和里長攤派「促織稅」。
凡是交不出極品促織的,便要繳納高昂的折色銀。
為了捉到這隻鐵頭,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橫行鄉里,強行踏平了數十戶農家的良田尋找蟲穴。
有一戶農夫因阻攔地痞毀壞莊稼,被當場打死。
農夫的妻子和老母悲憤交加,投河自盡。
三條人命,就這般無聲無息地填了進去。
而那蘇州知府,藉著這「促織稅」,短短一月之內,在民間橫徵暴斂了十萬兩白銀。
他只花了十兩銀子買下這隻鐵頭送入京城。
剩下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兩,盡數落入了他的私囊!
「砰!」
朱瞻基一腳踢翻了面前的茶几,陶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隻威風凜凜的「鐵頭將軍」爬出碎片,還未來得及鳴叫。
便被暴怒的皇帝一腳踩成了肉泥。
「亂臣賊子!畜生!他們竟敢借著朕的名義,在地方上這般敲骨吸髓!」
朱瞻基雙目赤紅,如同一頭被觸怒的雄獅。
他生平最恨的,便是底下人藉著他的名頭去禍害百姓,貪墨錢財。
這比直接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還要讓他感到屈辱。
楊士奇此刻才恍然大悟。
顧相哪裡是不勸諫。
他這是直接挖出了這玩物喪志背後血淋淋的腐敗。
用刀子挑破了這層膿包。
這等手段,遠比言官們那些空洞的死諫要高明百倍。
「萬歲爺饒命!奴婢該死!奴婢不知這蘇州知府竟如此膽大包天啊!」
王振此刻已是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他確實不知這背後的門道。
只是收了蘇州知府幾百兩的好處費,在御前遞了幾句好話而已。
朱瞻基猛地拔出懸掛在亭柱上的天子劍。
劍鋒直指王振的咽喉,殺機四溢。
「你這閹人!收受外臣賄賂,矇蔽聖聽,朕今日便先劈了你!」
「陛下且慢。」
顧延年上前一步,微微抬手,擋在了劍鋒之前。
「顧相!你要護這閹賊?」
朱瞻基怒火未消。
顧延年神色自若地將皇帝手中的寶劍按下,語調平緩。
「陛下,殺一個王振,不過是髒了御花園的青石板。這等閹人,貪財好利乃是本性,他固然有罪,」
「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些在地方上陽奉陰違,藉機斂財的貪官汙吏。」
顧延年看向地上抖如篩糠的王振,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王振是個極聰明的人。
歷史上他能權傾朝野,絕非只靠溜鬚拍馬。
顧延年今日不殺他,是要將這把尚未成型的雙刃劍,徹底握在自己的手裡。
「這等奴才,留著他,讓他去咬那些給他送銀子的人,遠比殺了他更有用。」
顧延年淡淡地說道。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氣,將天子劍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皇帝終究是理智戰勝了怒火。
「顧相言之有理。這蘇州知府,該當如何處置?」
顧延年理了理衣袖,眼中透出一股運籌帷幄的從容。
「陛下,這促織稅既然已經收上來了,那蘇州知府定然是將那十萬兩白銀藏在了地窖之中。若只是派錦衣衛去拿人,他大可抵死不認,甚至將銀兩暗中轉移。」
「對付這等貪官,需得用些巧勁,讓他自己將吃進去的銀子吐出來,方能名正言順地將其法辦。」
「哦?顧相有何妙計?」
朱瞻基壓下怒火,好奇地問道。
顧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溫潤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跪在地上的王振眼中,卻猶如惡鬼般森寒。
「陛下可下旨,就說這隻鐵頭深得聖心,要在京師舉辦一場皇家促織大會。命江南各府知府,布政使,凡是進貢過促織的,皆需親自入京伴駕觀戰。」
「同時……」
顧延年頓了頓,語氣變得分外凌厲。
「命戶部與都察院,以籌備大會為名,封鎖江南各府的官庫。」
「待這些貪官離了老巢,微臣便派戶部的清吏司,直接拿著他們的帳本,去查抄他們的私宅。」
「沒有了他們在地方上坐鎮銷燬罪證,那些藏在夾牆地窖裡的黑心錢,一兩也跑不掉。」
楊士奇聽得心驚肉跳。
這位顧首輔,當真是將算計人心與權謀用到了極致。
藉著皇帝荒唐的名義,行那雷霆掃穴的抄家之舉。
朱瞻基聽罷大笑,方才的陰鬱一掃而空。
「好!引蛇出洞!顧相這算盤,打得當真是精妙絕倫!」
朱瞻基指著地上的王振。
「狗奴才,你的這條命,是顧相替你求下的。該怎麼做,你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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