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陳不凡看著照片裡那個黑衣男人。
老照片已經泛黃。
邊角磨損。
但那個男人胸前的黑色玉佩,卻像是隔著二十多年,仍舊透著一股陰冷。
玉佩上的紋路,細長,扭曲。
像蛇。
也像一隻閉著的眼。
黑命紋。
陳不凡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它。
沈清月床底的陰錢上有。
王家老劉送來的古銅錢上有。
趙啟明地下室的銅片上有。
蔣坤身上的遮命符裡,也有同樣的氣。
現在,秦家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裡,又出現了它。
這說明什麼?
說明秦家的事,不是從秦遠山找玄清子開始的。
這筆債,早就埋下了。
秦若雪站在桌前。
「陳先生。」
「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陳不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壓住照片邊緣。
「秦家二十年前,發生過什麼?」
秦若雪皺了皺眉,揮手讓助理出門候著。
「我那時候還小。」
「很多事記不清。」
「但我聽老宅管家說過,那幾年秦家確實很難。」
「我爺爺當時做海運起家,後來押了幾個大專案,資金鍊差點斷。」
「最嚴重的時候,秦家已經準備賣掉老宅。」
陳不凡看著她。
「後來呢?」
秦若雪沉默幾秒。
「後來,秦家突然起來了。」
「先是一個港口物流專案拿到大單。」
「然後幾個壓了很久的款項突然回籠。」
「再後來,我爺爺拿下了城南一塊地。」
「那塊地,讓秦家真正翻身。」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以為,是我爺爺眼光準,膽子大。」
「商業上,很多家族都是靠一兩次關鍵機會做起來的。」
陳不凡淡淡道:
「機會不會憑空落到一個快破產的人頭上。」
秦若雪感到一絲不悅,她並不喜歡別人對爺爺的事指指點點。
但是她自己也承認,這句話,扎得很準。
商場上,確實有運氣。
可越到絕境,越沒人敢信你。
銀行不會因為你快死了就借錢。
合作方不會因為你困難就讓利。
專案更不會因為你需要翻身,就主動送到你手裡。
秦家當年那次起勢,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把一條鋪好的路,直接塞到了秦老爺子腳下。
「你的意思是,當年那個先生幫秦家改了運?」
陳不凡看著照片。
「不是幫。」
秦若雪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
「那是什麼?」
她甚至開始習慣和陳不凡的對話方式。
陳不凡抬眼看她。
「交易。」
房間一時間又安靜了下來。
秦若雪聽見自己的心在砰砰跳動。
「交易什麼?」
陳不凡沒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照片,指著照片上秦老爺子身後的背景。
那是一座老宅院。
牆上掛著紅燈籠。
院子中央,擺著一張香案。
香案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碗水。
一盞燈。
還有一個黑色木盒。
因為照片模糊,普通人看不清。
但陳不凡對這個太熟悉了,那不是普通祭祖。
那是在請命。
秦若雪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這才發現了細節,然後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麼。
「這個木盒,我見過。」
陳不凡看她。
「在哪?」
「秦家老宅祠堂。」
秦若雪眯著眼回憶道。
「小時候我去祭祖,見過一次。」
「管家說,那是爺爺很重視的東西,平時不讓碰。」
陳不凡提起了些許興趣。
「裡面是什麼?」
秦若雪搖頭。
「不知道。」
「只知道爺爺活著的時候,每年清明和冬至,都會親自去祠堂上一炷香。」
「不是給祖宗。」
「是給那個黑盒子。」
陳不凡冷笑了一聲。
「那就對了。」
秦若雪心裡越發不安。
「什麼對了?」
陳不凡放下照片。
「秦家的財運,不是旺出來的。」
「是借來的。」
轟。
秦若雪腦子裡像有一根絃斷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當陳不凡親口說出這句話時,她還是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往上爬。
「借來的?」
「向誰借?」
陳不凡道:
「向命借。」
秦若雪不解。
「什麼意思?」
陳不凡看著她,像是給小孩講述故事一般,慢慢說起。
「一個家族的起勢,有幾種。」
「祖上積德,後人承福。」
「當代有人破局,財運自開。」
「趕上時代大勢,順風而起。」
「這些,都算正運。」
秦若雪聽著,沒有插話。
「但還有一種。」
「自己命裡沒有,就從別人身上借。」
「借別人的福。」
「借別人的壽。」
「借別人的財。」
「借別人的子孫運。」
秦若雪手指一點點收緊。
「秦家借了哪一種?」
陳不凡看向照片裡的黑命紋玉佩。
「都借了。」
秦若雪只覺得一陣暈眩。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撞到身後的椅子。
椅腳在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都借了?」
陳不凡淡淡道:
「嗯,都借了。」
「秦家二十年前快斷了。」
「那個人給了秦家一條財路。」
「代價是,秦家從那時起,每隔幾年,就要還一筆命債。」
秦若雪深吸了一口氣。
很多她以前沒在意過的舊事,突然從記憶裡翻了出來。
她二叔家的大哥,十幾年前車禍去世。
她小姑年輕時意外墜馬,後來身體一直不好。
她父親明明身體不差,卻在五十歲不到的時候突發心梗。
她爺爺晚年一直住在老宅,不肯離開祠堂。
這些事,過去看都是意外。
豪門大族人多,意外也多。
可現在想起來,太密了。
密得像是有人按著時間表,一筆一筆收帳。
秦若雪聲音有些啞。
「所以秦家每隔幾年就有人橫死,不是巧合?」
陳不凡道:
「不是。」
「那是還債。」
秦若雪看著他,眼裡是無法掩飾的震動。
「可這些債,不是我借的。」
陳不凡看著她。
「但你姓秦。」
這四個字,比任何解釋都狠。
秦若雪瞬間沉默。
是啊。
她姓秦。
她享了秦家的資源。
住秦家的房子。
接秦家的公司。
用秦家的平臺。
拿秦家的權力。
如果秦家的財運本身就是借來的,那她現在坐的位置,就不是單純的繼承。
而是坐在一張欠了二十多年的債桌上。
陳不凡聲音低了幾分。
「秦若雪。」
「你以前以為自己是在救公司。」
「現在你要明白。」
「你救的是一個欠了命債的家族。」
秦若雪感覺自己快處於崩潰的邊緣了。
她只是死死攥著那張老照片。
「那我要怎麼還?」
陳不凡看著她。
「先找債主。」
「那個先生?」
「對。」
秦若雪低聲道:
「可他二十多年前就出現過。」
「現在不一定還活著。」
陳不凡道:
「這種人,活不活著不重要。」
秦若雪皺眉。
「什麼意思?」
陳不凡拿起桌上的舊銅錢。
「人可能死。」
「局不會。」
「只要當年那筆借命契還在,秦家就會一直被收債。」
「秦遠山找玄清子布七煞奪財局,不是偶然。」
「是舊債開始反噬。」
秦若雪這才聽懂了。
「所以玄清子不是突然盯上秦家。」
「是因為秦家本來就有口子。」
陳不凡點頭。
「秦家二十年前開啟過門。」
「現在,門後的人來收東西了。」
秦若雪一直覺得,秦氏最近的危機,是秦遠山和玄清子的局。
只要秦遠山倒了,玄清子反噬,七煞局破掉,秦家就能喘口氣。
可現在陳不凡告訴她,七煞奪財局只是表層。
真正的東西,埋在二十年前。
埋在秦家起勢那一年。
埋在秦老爺子和那個「先生」的交易裡。
「陳先生。」
秦若雪抬頭。
「你能幫秦家斷掉這筆舊債嗎?」
陳不凡看著桌上的照片,並沒有說話。
照片裡的黑衣男人站在秦老爺子旁邊,臉模糊不清。
但胸前那枚黑命紋玉佩,卻像是在盯著他。
陳不凡知道,這件事不好斷。
借命契最麻煩的地方,不是局。
是債。
局可以破。
債不能硬賴。
秦家拿了不該拿的財運,就一定會付代價。
只是這個代價,能不能別再用人命來還。
就在這時,秦若雪的手機忽然響了。
螢幕上顯示:
老宅管家 福伯。
秦若雪的眼皮驟然瘋狂跳動,像是凶兆。
她立刻接通。
「福伯。」
電話那頭,老管家的聲音抖得厲害。
「小姐。」
「不好了。」
秦若雪臉色一變。
「老宅出事了?」
福伯聲音發顫。
「祠堂剛才突然塌了一角。」
「老爺子的靈位摔下來了。」
秦若雪握緊手機。
「有沒有人受傷?」
「沒有。」
福伯嚥了口唾沫,像是接下來的話很難說出口。
「可是……」
秦若雪冷聲道:
「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福伯幾乎是帶著哭腔說:
「老爺子的棺材……」
「裂了。」
秦若雪整個人僵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陳不凡,大腦一片空白。
陳不凡也緩緩抬起頭。
桌上的舊銅錢,無風自轉。
一圈。
兩圈。
三圈。
啪。
銅錢倒下。
兇面朝上。
陳不凡打了個哈欠,緩緩起身。
「走。」
「去秦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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