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門樓修得比小縣衙還氣派。
朱漆大門,石獅鎮宅,門口一左一右掛著白燈籠。白紙糊得極厚,風吹過時,燈籠裡影子晃動,像有人在裡面低頭走路。
沈清蘿到的時候,梁家二叔親自迎出來。
他四十來歲,穿錦袍,腰間繫玉佩,臉上掛著笑,眼底卻有一圈青黑。
像很久沒睡過安穩覺。
“沈姑娘可算來了。”
梁二叔熱情上前。
“玄司說您是槐蔭坡最會守墓的人,梁家上下這幾日被鬧得不得安寧,全指望您。”
沈清蘿看了一眼他伸過來的手。
沒握。
“定金。”
梁二叔笑容一頓。
管家連忙遞上銀票。
沈清蘿接過,當場展開,對著天光看水印。
梁二叔眼角抽了一下。
“沈姑娘這是……”
“驗錢。”
“梁家不至於賴這點錢。”
沈清蘿把銀票收好。
“賴錢的人都這麼說。”
阿青藏在引魂鈴裡,笑得差點出聲。
梁二叔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忍了。
“姑娘一路辛苦,先入府喝杯茶,晚些再去祖墳。那東西夜裡才鬧,白日看不出什麼。”
沈清蘿:“先看墳。”
“這……”
“我是來守墓,不是來喝茶。”
梁二叔的笑僵住。
片刻後,他袖中滑出一個小荷包,遞到沈清蘿面前。
“姑娘年紀輕,做事有規矩是好事。只是我大哥死後怨氣極重,常來驚擾家宅。若今晚見著他作祟,還請姑娘直接收了,別多問。”
沈清蘿看著荷包。
“封口錢?”
梁二叔臉色微變。
“姑娘說笑。”
“我沒笑。”
沈清蘿繞過那個荷包。
“梁二爺,我收錢辦事,但不收錢閉眼。鬼若害人,我收。人若害鬼,我也查。”
梁二叔眼底那點熱情徹底涼了。
“沈姑娘,梁家花重金請你來,不是請你來審梁家的。”
沈清蘿回頭。
“那你請錯人了。”
氣氛一下僵住。
旁邊管家趕緊打圓場:“二爺,祖墳那邊還等著,不如先帶沈姑娘去看看?”
梁二叔深吸一口氣。
“好。”
梁家祖墳在城北烏鴉嶺。
一路上,梁二叔都在說梁家長房的事。
他說梁大爺梁正德生前體弱,死前病得糊塗,常疑神疑鬼,說有人要害他。死後頭七還沒過,祖墳就開始哭,夜裡陰風大作,家中雞犬不寧。
他說得很順。
順得像背過。
沈清蘿聽到一半,問:“梁大爺死了多久?”
“兩個月。”
“病了多久?”
“半年。”
“請過幾個大夫?”
“三個。”
“玄司驗過魂嗎?”
梁二叔腳步一頓。
“只是病死,又非橫死,何必驗魂?”
沈清蘿沒說話。
走到山腰,梁家祖墳露出來。
墓地修得極講究。石階、供桌、香爐、碑亭一樣不少。墳前紙灰厚厚一層,貢品堆得比尋常人家過年還豐盛。
可越靠近,沈清蘿越覺得不舒服。
不是陰。
是悶。
像一口鍋蓋在地底,把所有陰氣、香火、哭聲都悶在裡面,不讓散出去。
糖糕蹲在她肩頭,尾巴一點點豎起。
“踩著黏。”
沈清蘿走到主墓前。
碑上刻著梁正德之名。
墳前長明燈是滅的。
她蹲下摸了摸燈油。
還溫。
“剛滅?”
管家臉色發白:“早上添的油,剛剛還亮著。”
沈清蘿取出火摺子,重新點燈。
火苗剛起,忽然往下一折。
不是被風吹滅。
是倒著燒。
火尖像被墳底什麼東西吸住,直直往地下鑽。
下人們驚呼後退。
梁二叔也退了一步,隨即立刻說:“沈姑娘看見了吧?這就是我大哥怨氣作祟!”
沈清蘿沒理他。
她把七枚銅錢依次按在墳前。
第一枚微涼。
第二枚發潮。
到第六枚時,銅錢邊緣浮起一圈黑氣。
第七枚剛按下,墳地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哭。
女人的哭聲。
很輕。
被壓得很低。
像有人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梁二叔臉色一白。
下人嚇得跪了一片。
管家抖著聲音:“又、又來了。”
沈清蘿抬頭看向墓碑。
梁正德是男人。
墳中卻傳出女人哭聲。
這就有意思了。
正在此時,一個穿素衣的女子被丫鬟扶著從遠處走來。
她很瘦,臉色蒼白,指尖抓著帕子,整個人像被風一吹就會倒。
梁二叔臉色立刻沉下。
“大嫂,你身子不好,出來做什麼?”
女子沒有看他,只朝沈清蘿行了一禮。
“沈姑娘。”
沈清蘿回禮:“梁夫人。”
梁氏抬頭,聲音很低,卻咬得很清楚。
“我夫君生前說過,若他死後祖墳出事,一定不是鬼害人。”
梁二叔怒道:“大嫂,你又胡說!”
梁氏被他一喝,肩膀抖了一下,卻仍然看著沈清蘿。
“他說,墳裡若哭,必是有人先死後哭。”
沈清蘿眼神微動。
有人先死後哭。
意思是,哭聲不是墓主。
或者說,墳裡不止一個魂。
梁二叔厲聲道:“她這些日子被嚇得神志不清,沈姑娘別聽她胡言亂語。”
沈清蘿問梁氏:“梁大爺死前還說過什麼?”
梁氏剛要開口,梁二叔一步上前。
“夠了!大哥死後不得安寧,大嫂不想著讓他入土為安,反而整日疑神疑鬼,難道非要梁家不得安寧才甘心?”
梁氏臉色更白。
沈清蘿忽然開口:“梁二爺。”
梁二叔看她。
沈清蘿指了指主墓。
“你這麼急,是怕她吵著你大哥,還是怕她說出什麼?”
梁二叔呼吸一滯。
周圍梁家族人面面相覷。
梁二叔很快恢復鎮定,冷聲道:“沈姑娘,梁家請你來,是解決祖墳鬧鬼,不是讓你挑撥家宅。”
沈清蘿:“祖墳鬧鬼,本來就是家宅事。”
梁氏眼眶微紅,卻不敢再說。
沈清蘿沒逼她,轉身取出三盞長明燈。
“今晚開壇問魂。”
梁二叔立刻反對:“不行!我大哥既已作祟,就該直接打散怨氣,何必問?”
沈清蘿看他一眼。
“梁二爺這麼怕死人開口?”
梁二叔臉色難看。
夜色很快壓下來。
梁家人在祖墳外搭了臨時棚子,卻沒有幾個人敢靠近主墓。
沈清蘿獨自坐在墳前,阿青藏在鈴中,鐵柱抱著賬本守在供桌邊,糖糕蹲在墓碑上,嫌棄地不肯把爪子放到土裡。
子時剛到。
第一盞燈亮。
第二盞燈倒燃。
第三盞火苗猛地一沉,直直燒向墳地下。
阿青從引魂鈴裡探出半張臉,臉色變了。
“阿蘿。”
她盯著墳底。
“下面還有東西。”
沈清蘿握住桃木劍。
“不是梁正德?”
阿青搖頭。
“像是個女人。”
話音剛落,墳下忽然傳來一聲哭喊。
這一次,沈清蘿聽清了。
那聲音在說:
“別問……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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