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蘿沒有立刻開墳。
守墓人有守墓人的規矩。
墳不能隨便挖,魂不能隨便收,活人說的話不能全信,死人說的話也不能全信。
她先把三盞長明燈挪了位置,按東南西北重新排了一遍。
火苗仍舊往主墓西側傾。
沈清蘿拿著桃木劍,沿著火苗指的方向走過去。
那是主墓西側三丈外的一片矮草。
烏鴉嶺別處草都半人高,只有這裡貼著地皮,像被什麼東西反覆壓過。
糖糕從墓碑上跳下來,低頭聞了一下,立刻往後退。
“腥。”
阿青飄近:“血腥?”
糖糕尾巴一甩:“血腥裡混著煞,還有一點……很舊的灰。”
沈清蘿蹲下,用桃木劍撥開浮土。
下面露出一條細窄陰溝。
溝挖得很隱蔽,外面覆了草皮,若不是長明燈倒燃引路,白日根本看不出。
鐵柱抱著賬本湊過來。
“私動祖墳,罰錢嗎?”
沈清蘿:“罰。先記梁家。”
鐵柱認真寫下。
阿青忍不住道:“你們倆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記。”
沈清蘿用符紙貼住陰溝口,低聲唸了兩句安魂咒。
溝裡沒有動靜。
她換了個更實際的說法。
“出來。我不白救,記賬。”
阿青扶額:“阿蘿,小鬼聽了都得爬回去。”
然而陰溝深處竟然真的傳來一點細響。
一團黑乎乎的小影子慢慢爬了出來。
像個五六歲的孩子,瘦得只剩魂火外面一層影子。它身上纏著細密血線,脖頸後有一塊被刮爛的印記,邊緣還殘留黑紅煞氣。
它抬頭看沈清蘿,第一反應不是撲人,也不是逃。
是把自己縮成一團。
害怕。
沈清蘿見過很多小鬼。
病死的,餓死的,淹死的,被親人供奉得很好所以圓滾滾的,也有沒人祭拜餓得只會哭的。
但眼前這個不一樣。
它的魂火很重,像被什麼陰煞之地養過,卻又被人強行刮掉了來處。
糖糕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這東西不普通。”
沈清蘿問小影子:“誰弄的?”
小影子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
它身上的血線忽然一緊。
小影子痛得蜷縮,魂火差點被拉出身體。
沈清蘿抬頭。
陰溝另一頭,一個灰袍男人從樹後走出來。
他身形瘦長,臉藏在兜帽裡,手中拖著一根細細血線。
血線另一端,正連著小影子的魂火。
“沈守墓。”男人聲音沙啞,“這不是你該碰的東西。”
沈清蘿站起身。
“你哪位?”
“替人收東西的。”
“玄司文書呢?”
男人低笑:“守墓人果然麻煩。你只當沒看見,梁家的錢照拿。否則,你今晚怕是走不下烏鴉嶺。”
沈清蘿點點頭。
“威脅守墓人,另算一筆。”
男人一愣。
鐵柱已經低頭記賬。
“威脅費,多少?”
沈清蘿:“看他後面表現。”
阿青在鈴裡笑出聲。
男人臉色沉了下來,手中血線猛地收緊。
小影子發出無聲慘叫,魂火被硬生生拖出一寸。
沈清蘿眼神冷了。
“放手。”
男人沒放,反而笑道:“一個通靈下階,也敢管血煞契?”
血煞契。
沈清蘿心裡一沉。
那是邪契。
以血換力,以壽換煞,害人害鬼都髒。
她沒有再廢話,指間安魂符飛出,啪地貼在小影子眉心。
符光一亮,小影子快被扯出的魂火被壓了回去。
男人怒喝:“你敢!”
他袖中飛出三枚血釘,直奔沈清蘿面門。
沈清蘿後撤半步,桃木劍橫掃。
叮叮兩聲,血釘被打偏,第三枚擦著她耳邊釘進樹幹,樹皮瞬間焦黑。
阿青化作青影撲向男人眼前。
“醜東西,看姑奶奶!”
男人抬手一揮,阿青被震得倒飛,卻也擋住了他一息。
鐵柱抱起一塊石頭,沉默地砸向男人腳背。
砰。
男人臉皮狠狠一抽。
糖糕趁機一爪子撓斷地上半截血線。
“本仙最煩你們這種藏頭露尾的東西。”
小影子身上的血線一鬆。
沈清蘿立刻掐訣,將它收入引魂鈴。
銀鈴劇烈一震,鈴身發燙。
小影子在鈴中縮成一團,魂火仍舊抖個不停。
男人捂著腳,臉色猙獰。
“你知不知道你收的是什麼?”
沈清蘿把引魂鈴按住。
“一個快散的小鬼。”
“它是幽冥淵的淵胎。”
這四個字一出,周圍陰風都像停了一下。
阿青臉色微變。
糖糕尾巴繃直。
幽冥淵不是地府,卻比許多地府傳聞更嚇人。
那地方收的全是陽世不要、白道不管、地府難渡的兇魂煞物。民間說,幽冥淵裡住著活閻王,誰動了他的東西,活人要折壽,死人要碎魂。
男人見沈清蘿沉默,笑意更冷。
“淵印被我颳了,你當然認不出。可你碰了它,幽冥淵會認得你。”
沈清蘿聽懂了。
有人故意刮掉淵印,讓她誤判。
再引她救魂。
這不是意外。
是局。
男人往後退入林間,身影被黑霧吞沒。
“沈清蘿,活閻王會來找你。”
沈清蘿想追,腳下陰溝忽然炸起一股血煞氣。
她只能回身壓陣。
等血煞氣散去,灰袍男人已經不見。
梁家祖墳仍舊死寂,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引魂鈴很燙。
燙得像握著一塊剛從火裡取出的鐵。
阿青低聲道:“阿蘿,淵胎不能私藏。”
沈清蘿:“我沒藏。”
糖糕:“你收進鈴裡了。”
“那叫暫時安置。”
鐵柱問:“安置費記誰?”
沈清蘿看向陰溝殘留的血痕。
“記梁家,也記那個灰袍。”
阿青看著她:“你還有心思算賬?”
沈清蘿收起桃木劍。
“不算賬,虧了怎麼辦?”
可她嘴上這麼說,神色卻不輕鬆。
因為沈伯衡以前提過幽冥淵。
那老頭子平時膽子大,講鬼故事都像講鄰居八卦,唯獨提起幽冥淵,只說過四個字。
別惹淵主。
同一時刻。
西北幽冥淵,歸墟峰。
黑石殿內萬盞鬼燈同時一暗。
懸在殿中的淵主令裂開一道細紋。
殿中煞氣翻湧,跪伏在階下的低階役煞齊齊發抖。
玄衣男子坐在高處,緩緩睜眼。
他生得極冷,眉骨高,眼尾長,眼瞳偏灰。玄色長袍垂下,袖口暗銀煞紋像活物一般緩緩遊走。
宋硯單膝跪地,魂索纏腕。
“淵主,淵胎魂火失衡。”
謝無咎抬手。
裂開的淵主令落入掌中。
他指腹擦過那道細紋,眸底一瞬赤紅。
“誰動了我的淵胎?”
殿中無人敢答。
片刻後,宋硯低聲道:
“人間,槐蔭坡守墓人。”
謝無咎抬眼。
“名字。”
“沈清蘿。”
淵主令又裂了一線。
謝無咎起身。
萬煞俯首,整座歸墟峰靜得像死了一遍。
他聲音冷到極致。
“去槐蔭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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