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峰常年不見日光。
山體倒懸在幽冥淵最深處,黑石殿浮在濃霧裡,殿外鬼燈一盞接一盞延伸到深處。低階役煞跪伏在石階兩側,連呼吸都不敢重。
謝無咎站在殿中,掌心託著裂開的淵主令。
宋硯站在階下,聲音平穩。
“淵胎最後完整氣息在城北梁家祖墳。淵印被人為刮毀,魂火被安魂符強行穩住,現落入槐蔭坡守墓人沈清蘿的引魂鈴。”
謝無咎垂眸:“玄司的人?”
“是。墓籍堂在冊守墓人,通靈下階,無宗門,無白道師承。”
宋硯頓了頓,補充道:“靠守墓、遷墳、寫買地券為生。近期缺錢,接了梁家急單,是為了給養父遷墳。”
謝無咎抬眼看他。
“我問她來歷,沒問她窮不窮。”
宋硯低頭。
“屬下以為,她接觸淵胎未必是故意。”
謝無咎冷笑。
“不是故意,就能碰幽冥淵的東西?”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六十來歲的婦人拎著竹籃走進來,圍裙還沒解,鬢邊夾著一支木簪,手裡端著一盅藥膳。
她一進來,殿裡的役煞們反倒比見了謝無咎還緊張。
“少爺。”
柳嬤嬤把藥膳放到案上。
“動氣歸動氣,藥得喝。”
謝無咎皺眉:“無味。”
“您吃什麼有味?”
柳嬤嬤把勺子塞進他手裡。
“沒味也得喝。歸墟峰煞氣這麼重,您天天拿自己當鎮山石用,真以為身子是鐵打的?”
謝無咎沒動。
柳嬤嬤看一眼淵主令裂紋,又看向宋硯。
“淵胎出事了?”
宋硯:“是。”
“在人間?”
“槐蔭坡。”
柳嬤嬤思索了一下:“守墓人住的地方?”
宋硯點頭。
柳嬤嬤立刻看向謝無咎。
“少爺,玄司在冊守墓人不能隨便動。您要去問可以,別一進門就拆人家院子。”
謝無咎冷聲:“我何時濫殺?”
柳嬤嬤:“您是不濫殺,您只是臉一冷就像要滅滿門。”
宋硯低頭。
殿中低階役煞更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石板裡。
謝無咎面無表情:“嬤嬤。”
柳嬤嬤毫不畏懼。
“叫嬤嬤也沒用。您三百年不往人間走,一出去就帶著這張討債臉,別說小姑娘,鬼都要嚇哭。”
謝無咎:“我是去取淵胎。”
柳嬤嬤:“那也得好好說話。”
宋硯忍了忍,還是低聲道:“嬤嬤,淵主不是去相看。”
柳嬤嬤瞥他。
“那也不妨礙他有點活人樣。”
謝無咎將藥勺放下。
“劫煞將。”
黑霧在殿外聚成人形,高大煞將單膝跪地。
“隨我去槐蔭坡。”
柳嬤嬤一把拎起竹籃。
“我也去。”
謝無咎皺眉:“不必。”
“怎麼不必?您若把人家小姑娘嚇壞了,總得有人收場。”
謝無咎:“……”
宋硯非常謹慎地沒抬頭。
謝無咎最終只冷冷丟下一句:“你慢些。”
柳嬤嬤滿意了。
“知道了。少爺,見了人家姑娘,別張口就是死不死、殺不殺。您年紀不小了。”
黑霧中,謝無咎腳步明顯一頓。
柳嬤嬤繼續補刀:“脾氣再差,真討不著媳婦。”
殿中所有役煞集體裝死。
槐蔭坡。
沈清蘿從梁家回來時,袖口還沾著墳土。
她把引魂鈴放到桌上,小煞靈殘魂縮在鈴中,只露出一小團黑影。
阿青趴在桌邊,隔著鈴看它。
“它好像很怕。”
糖糕蹲在櫃檯上,尾巴捲成一團。
“廢話,被颳了淵印,又被血煞契拖魂,不怕才怪。”
鐵柱抱著賬本:“淵胎安置費,記嗎?”
沈清蘿:“先記待收。”
阿青:“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記賬?”
沈清蘿翻出沈伯衡留下的手札。
那本手札邊角毛糙,很多頁被翻得卷邊。沈伯衡字寫得醜,像雞爪扒拉出來的,但每條規矩都實用。
鬼不可盡信,人也一樣。
守墓人收錢辦事,但不能收錢閉眼。
遇幽冥淵中物,先辨煞源,後論歸處。
沈清蘿翻到最後一條,皺眉。
後面缺了一頁。
被人撕了。
“老頭子,你這手札怎麼關鍵時候缺頁?”
屋裡沒人回答。
阿青飄過來:“有沒有寫淵胎?”
“沒有。”
“活閻王呢?”
“只寫了別惹。”
阿青:“那你惹了。”
沈清蘿糾正:“是別人把麻煩扔我鈴裡。”
糖糕跳下櫃檯,繞著引魂鈴走了幾圈。
“它魂火被血煞契咬住了。若不處理,活不過三日。”
沈清蘿取出一張安魂符。
“先穩住。”
她剛把符貼上鈴身,引魂鈴忽然劇烈發燙。
鈴聲尖銳,像小孩被噩夢驚醒後的哭聲。
沈清蘿按住鈴。
“別怕。”
小煞靈殘魂抖得更厲害。
院外風聲忽然停了。
槐蔭坡老墳場向來不缺動靜。夜裡有野鬼碎碎念,有蟲鳴,有墳草掃過墓碑的沙沙聲。
可這一刻,所有聲音全沒了。
安靜得像整座墳場都被人捂住了嘴。
阿青臉色變了。
“好重的煞氣。”
鐵柱默默抱緊賬本,往沈清蘿身前挪了一步。
糖糕背毛炸開,盯著院門。
“阿蘿,門外來了個很貴、很兇、很不好惹的東西。”
沈清蘿看它。
“多貴?”
糖糕還沒答,院門外已經傳來三聲敲門。
咚。
咚。
咚。
和墳裡敲棺一模一樣。
只是墳裡敲門,多半是求她辦事。
門外這個,是來找她算賬。
阿青低聲:“阿蘿,要不從後門走?”
沈清蘿看她一眼。
“你覺得門外那個不知道我有後門?”
阿青閉嘴。
沈清蘿把引魂鈴扣在掌心,又夾起一張鎮煞符。
“鐵柱,賬本收好。”
鐵柱點頭。
“錢袋也收了。”
“很好。”
糖糕跳上櫃臺,努力讓自己顯得威嚴。
“本仙宣告,若打不過,可以戰略性撤退。”
沈清蘿走到院門前,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三道身影。
為首男人玄衣如夜,身量極高,眉骨冷硬,眼瞳偏灰。袖口暗銀煞紋緩緩浮動,像藏著一條活的黑蛇。
他身後左側是黑衣男子,魂索纏腕。
右側是一名沉默高大的煞將,黑霧繞身。
沈清蘿腰間七枚乾隆通寶同時發燙。
燙得幾乎冒煙。
她看著為首那人。
“活人報姓名,死人報忌日。”
她頓了頓。
“你這種半死不活的,報個價也行。”
阿青在她身後倒吸一口涼氣。
糖糕差點從櫃檯上滑下來。
宋硯抬頭看了她一眼。
劫煞將沉默得更深了。
謝無咎面無表情。
“沈清蘿。”
“是我。”
“交出淵胎。”
沈清蘿握緊引魂鈴。
“你先說你是誰。”
宋硯冷聲道:“幽冥淵主,謝無咎。”
院中鬼火齊齊一矮。
槐樹上的紙錢無風自燃了一角。
阿青小聲:“阿蘿,就是那個活閻王。”
沈清蘿嗯了一聲。
“聽見了。”
謝無咎看著她。
“既然聽見,就該知道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沈清蘿反問:“有文書嗎?”
宋硯一頓:“什麼?”
“玄司登記文書,淵胎歸屬憑證,移交契書。”沈清蘿伸手,“拿來,我按規矩辦。”
宋硯沉默了。
幽冥淵取東西,何時有人敢問他們要文書?
他看了謝無咎一眼,壓低聲音道:
“淵主,她是玄司在冊守墓人,不能無故動。先取淵胎。”
謝無咎眼眸微冷。
“你在同我要玄司文書?”
沈清蘿點頭。
“活人講文書,死人講契約。你半死不活,兩邊都該講。”
阿青絕望地捂住臉。
糖糕幽幽道:“本仙開始佩服你了。”
謝無咎盯著沈清蘿許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沒有溫度。
“好。”
他抬手。
滿院鬼火,瞬間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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