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第二日一早便想回歸墟峰。
不是因為雙生契鬆了。
是因為槐蔭坡太吵。
天還沒亮,鐵柱在院子裡數銅錢。
一枚。
兩枚。
三枚。
數到第十七枚時,糖糕從屋簷跳下來,踩翻了錢盆。
鐵柱抬頭:“你欠我十七枚。”
糖糕叼著魚乾,含糊道:“本仙是替你檢查錢有沒有長腳。”
阿青掛在槐樹上笑。
柳嬤嬤在灶房裡剁餡,菜刀落案板的聲音穩得像在斬煞。
沈清蘿蹲在井邊洗臉,邊洗邊算今天要去梁家補查的符紙成本。
謝無咎站在倉房門口,眉心隱隱作痛。
歸墟峰萬煞齊嘯,都沒這院子煩人。
柳嬤嬤端著早飯出來,看見他站著,立刻道:“少爺,吃飯。”
“不吃。”
“您昨晚也這麼說,最後喝了兩碗湯。”
“無味。”
柳嬤嬤把碗放到桌上。
“無味也要吃。您現在同沈姑娘結著契,您若餓出問題,反噬到人家姑娘身上怎麼辦?”
沈清蘿立刻抬頭:“會反噬?”
謝無咎冷聲:“不會。”
宋硯從院外進來,手中拿著幾張查來的卷宗:“古契殘卷記載不全,但雙方氣血過弱時,契線確會不穩。”
沈清蘿看向謝無咎。
謝無咎看向宋硯。
宋硯低頭:“屬下只說卷宗。”
沈清蘿把碗推到謝無咎面前。
“吃。”
謝無咎冷笑:“你命令我?”
“不是命令。“沈清蘿認真道,“是降低我的意外損耗。”
謝無咎:“……”
柳嬤嬤笑著給沈清蘿夾了一塊蔥油餅。
“姑娘說得對。”
謝無咎最終坐下。
他吃東西很安靜,一筷一勺,像在辦一樁無趣的公事。湯也好,餅也好,進了嘴都是一個味——沒味。
說不上難吃,就是什麼都嘗不出來,跟嚼一口陳年的灰差不多。
對他來說,吃飯從不算吃飯,不過是給這副盛著歸墟煞氣的軀殼添點柴火,免得它先垮了。
這樣有多少年,他沒算過,反正記憶裡那三百年,頓頓如此。
沈清蘿坐在對面,正把一小碟蜜餞護到自己身邊。糖糕盯著那碟蜜餞,眼神熾烈。
“阿蘿,本仙今日守院有功。”
“你今日踩翻了鐵柱的錢盆。”
“那是意外。”
“還偷吃了小魚乾。”
“那是柳嬤嬤孝敬本仙。”
“還撓了謝無咎的門。”
糖糕理直氣壯:“本仙幫他測試門結不結實。”
沈清蘿夾起一顆蜜餞,放到糖糕面前。
“最後一顆。”
糖糕立刻低頭去叼。
結果蜜餞太圓,從碟邊一滾,咕嚕嚕滾到謝無咎手邊。糖糕僵住。
謝無咎垂眼看那顆蜜餞。山楂醃得深紅,裹著薄薄糖霜,看起來與世間所有甜食沒有區別。
糖糕小心翼翼伸爪。謝無咎兩指夾起蜜餞。
糖糕瞳孔驟縮:“那是本仙的!”
謝無咎看它一眼。
糖糕咬牙切齒:“……你吃。噎死你。”
沈清蘿伸手:“他不吃甜,給我。”
謝無咎本該遞回去。
可柳嬤嬤昨晚那句話忽然又響在耳邊。
少爺以前也愛吃甜的。
以前。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
久到謝無咎幾乎記不清甜是什麼味道。
他把蜜餞送入口中。
糖霜先化開。一絲極淡的甜,毫無預兆地落在舌尖。
謝無咎動作停住。
不是錯覺。
那點甜很輕,輕得像隔了三百年的灰,吹來的一絲風。緊跟著,山楂的酸才慢慢漫上來,酸裡頭裹著糖,糖裡頭又透出一點說不清的、熱乎的煙火氣。
他嚐到了。
謝無咎垂眸,指尖慢慢收緊。
院中仍舊吵。糖糕在罵他搶食。鐵柱在認真要求糖糕賠錢。阿青趴在樹上看熱鬧。
柳嬤嬤從灶房裡探頭,像是察覺了什麼,卻沒有說破。
沈清蘿見謝無咎不動,以為蜜餞難吃。
“怎麼,沾煞了?”
謝無咎抬眼。
他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有可能。”
沈清蘿一愣。
謝無咎伸手,把整隻蜜餞罐拿走。
糖糕當場炸毛:“你幹什麼!”
“查驗。”
“本仙的蜜餞需要你查?”
“防煞。”
沈清蘿看著空了的桌角,眉心跳了一下。
“謝無咎,那是我醃的。”
“所以更要查。”
“你什麼意思?”
“怕你毒死貓。”
糖糕怒道:“本仙不是貓!”
沈清蘿伸手要搶罐子。謝無咎只把手抬高半寸,她就夠不著了。
她深吸一口氣。
“還我!不還按搶劫算!”
謝無咎淡淡道:“記賬。”
鐵柱立刻看向沈清蘿。
沈清蘿:“蜜餞一罐,三錢。”
糖糕尖聲:“三錢?本仙的尊嚴只值三錢?”
沈清蘿改口:“外加糖糕精神損失二兩。”
糖糕滿意了。
謝無咎拿著蜜餞罐,轉身回倉房。
宋硯看著自家淵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罐蜜餞。
攥得還挺緊。
他張了張嘴。
算了。
幽冥淵最近怪事夠多,不差這一件。
柳嬤嬤端著碗從灶房出來,眼眶有些紅,卻笑著道:“姑娘這蜜餞醃得好。”
沈清蘿還在看謝無咎搶走的罐子。
“他不是嫌棄嗎?”
柳嬤嬤搖頭。
“少爺若真嫌棄,不會拿走。”
沈清蘿想了想,覺得不對。
“他拿走也可能是想丟掉。”
柳嬤嬤笑而不語。
午後,沈清蘿去翻沈伯衡手札,想找雙生契的線索。
手札缺頁處仍舊空著。
那一頁是被人撕走的。斷口齊得很,一看就是有意為之,不是哪回翻得急了不小心扯掉的。
她用指腹摸了摸紙邊。
沈伯衡到底瞞了她多少事?
阿青飄到她身邊。
“想老頭子了?”
沈清蘿合上手札。
“想問他欠我的解釋,能不能折現。”
阿青嘆氣:“你嘴硬起來,和外頭那個有得一拼。”
沈清蘿剛要反駁,腕骨契痕忽然輕輕一熱。
不疼。
像有什麼極淡的情緒,從另一端飄過來。
沈清蘿怔了一下。
那情緒太淺,她抓不住,只覺得有點陌生。
像一個人站在很冷很遠的地方,忽然嚐到一點久違的甜。
夜深後。
謝無咎獨坐窗邊。
槐蔭坡的夜雨落了下來,打在破瓦上,細細碎碎的。這聲音他其實聽不真切,隔著歸墟煞氣,什麼都像蒙了一層,只剩模模糊糊的一片。
他開啟蜜餞罐,又取了一顆。
甜味再次化開。
這一次,比早上清楚一點。
謝無咎垂眸看著指尖糖霜,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甜的。”
窗外,阿青倒掛在槐樹上,震驚地捂住嘴。
她看看謝無咎,又看看那罐蜜餞。
最後飄回沈清蘿窗前,小聲嘀咕:
“阿蘿,你好像撿了個嘴硬的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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