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的人來得很急。
天還沒亮,槐蔭坡院門被拍得砰砰響。
阿青從引魂鈴裡探出頭,打了個哈欠:“誰啊?大清早拍門,趕著投胎也得排隊。”
沈清蘿披著外衫出去開門。
門外站著梁家的管家,臉白得像紙,鞋上全是泥,顯然一路跑來的。
“沈姑娘,出事了!”
沈清蘿看著他:“先說事,後談加急費。”
管家嘴唇發抖:“祖墳昨夜又哭了,哭得整座山都聽見。守夜的小廝死了,就死在墳前,眼睛睜得老大,像是被活活嚇死的!”
沈清蘿睡意散了。
“梁二爺呢?”
“二爺說……說是大爺怨氣更重了,請姑娘立刻過去,把大爺亡魂打散。”
沈清蘿臉色冷下來。
大爺的亡魂還沒問出半句話,這位二叔倒先急著把人魂打散了。急什麼呢。
她轉身回屋取布包。
謝無咎站在倉房門口,玄衣整齊,像一夜沒睡。
“又是梁家?”
“嗯。”
“人間富戶的破事。”
“破事也給錢。”
謝無咎看她背起布包,皺眉:“你要去?”
“我是接單守墓人。”
“血煞契未斷,灰袍邪修未查清。你現在過去,是送上門。”
沈清蘿抬頭:“那你有什麼高見?不去?等梁二叔把所有事都推到死人頭上,再請個白道法師來打散亡魂?”
謝無咎冷聲:“與我無關。”
沈清蘿點頭:“好,那你別去。”
她走出三步。腕骨契痕亮了。謝無咎胸口也像被細火一勒。
沈清蘿回頭看他。謝無咎站在原地,臉色極差。
沈清蘿非常平靜:“同行嗎?”
謝無咎:“……”
糖糕從屋簷上跳下來:“本仙建議他去。免得你死在外頭,他欠你的賬沒人還。”
沈清蘿:“你到底是哪邊的?”
糖糕驕傲抬頭:“本仙站在錢這邊。”
柳嬤嬤把一個食盒塞到沈清蘿手裡。
“路上吃。少爺也帶著,別讓他只會冷臉不幹活。”
謝無咎:“嬤嬤。”
柳嬤嬤:“知道,您無礙。無礙也得去。”
宋硯已經牽來一匹黑馬。沈清蘿看了眼那馬,又看了眼自己兩條腿。
“我坐車。”
梁家管家連忙道:“有車,有車!”
謝無咎看向那輛破舊馬車,眉頭皺得更深。
沈清蘿道:“謝淵主若嫌棄,可以自己飛。”
“十里反噬。”
“那你忍忍。”
一路上,馬車顛得厲害。
沈清蘿倒坐得穩,她常年在墳地裡鑽來鑽去,什麼爛路沒顛過。倒是對面那位臉色越來越難看,下巴繃得死緊。
阿青藏在引魂鈴裡小聲道:“他好像想把車拆了。”
沈清蘿:“拆了賠。”
謝無咎閉目:“我聽得見。”
阿青立刻縮回鈴裡。
到了梁家,門口白燈籠比前幾日多了一倍。院內人心惶惶,僕役們縮著脖子走路,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梁二叔站在前廳,身後跟著幾個族老。他一看見沈清蘿,立刻迎上來,臉上是壓不住的焦急與怒意。
“沈姑娘,你前夜明明看過祖墳,為何還會死人?我梁家花重金請你,不是請你看熱鬧的!”
沈清蘿把布包放下。
“梁二爺若覺得我無用,可以另請高明。”
梁二叔一噎。
旁邊族老皺眉:“姑娘年紀輕,話不要說太滿。如今人命關天,還是先把惡鬼除了。”
沈清蘿看向他:“誰告訴你是惡鬼?”
“人死在墳前,不是惡鬼是什麼?”
謝無咎站在門口,淡淡道:“活人殺人,通常也會挑方便栽贓的地方。”
這一句話落下,前廳溫度驟降。
梁二叔這才注意到謝無咎。
他臉色微變:“這位是?”
沈清蘿剛要開口,謝無咎已經看向她。那一眼的意思她讀得明白:別多嘴。
沈清蘿想了想。
“臨時夥計。”
宋硯在門外腳步一頓。
阿青在鈴裡笑到快散。
謝無咎看沈清蘿的眼神,像要把她那張嘴凍住。
梁二叔卻顧不上這些,只急聲道:“沈姑娘,不管他是誰,今夜必須開壇除鬼。我大哥生前糊塗,死後竟害人,若再拖下去,梁家上下誰還敢去祖墳祭拜?”
沈清蘿問:“死的是誰?”
管家低聲答:“守夜小廝,叫阿福。”
“屍體在哪?”
“後院偏房。”
梁二叔立刻道:“屍體有什麼好看?他是被嚇死的,滿府人都知道。沈姑娘還是先去祖墳——”
“我接的是守墓案,不是聽你斷案。”
沈清蘿抬腳往後院走。
謝無咎跟上。
梁二叔臉色一沉,也帶人跟去。
偏房門一開,寒氣撲面。
小廝阿福直挺挺躺在木板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泛著青,兩隻手蜷在胸口,攥得死緊。乍一看,可不就是活活嚇死的樣子。
沈清蘿沒有急著碰屍體。她先點了一盞長明燈,放在阿福腳邊。
火苗微微往左偏。
不是朝墳地。
是朝他的手。
沈清蘿蹲下,掰開阿福蜷縮的手指。
掌心一道細細血痕露出來。
血痕不是隨便劃的。
它像符。
細得很,也淺,不留神去看,多半就當成臨死前自己撓的了。
梁二叔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什麼?”
沈清蘿沒答。她取出一枚銅錢按在血紋上。銅錢剛碰到皮膚,邊緣立刻發黑。
糖糕從窗臺探頭,尾巴炸起。
“腥味和那小煞靈身上的一樣。”
梁二叔厲聲:“一隻貓懂什麼!”
糖糕冷冷看他:“本仙懂你心虛。”
梁二叔氣得臉青。
沈清蘿抬眼看謝無咎。
謝無咎只看了一眼血紋,聲音便冷下來。
“不是鬼殺。”
梁二叔立刻道:“你憑什麼說不是?你又不是玄司守墓人!”
謝無咎抬眸看他。那一眼壓得梁二叔後退半步。
沈清蘿接過話:“他說得對。這不是鬼殺。”
她把銅錢收回,指尖沾了點發黑的血灰。
“是人養煞。”
前廳跟來的族老們一片譁然。
梁二叔臉色難看:“沈姑娘,話不能亂說。梁家清清白白,誰會養這種邪物?”
沈清蘿站起身。
“我也想知道。”
她盯著梁二叔,一字一頓:“那從這會兒起,梁家的人,誰也別靠近祖墳,別私自動屍體,更別想燒了阿福的東西。誰動,我就請玄司緝違堂來查。”
梁二叔咬牙:“你是在威脅梁家?”
沈清蘿搖頭。
“不是威脅。”
她把阿福掌心重新蓋好。
“是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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