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祠堂前,連風都停了。
梁正德亡魂懸在棺上,魂身很淡。被反向鎮魂符鎖了半年,他說每一個字都像在磨魂。
沈清蘿沒有催。
她先讓梁氏退到燈影外。
生人情緒太重,會扯亡魂念頭。梁氏若一直哭,梁正德很容易只顧著看她,忘了最該說的事。
梁氏也懂,咬著帕子往後退。
沈清蘿這才開口。
“梁正德,按順序說。先銀賬,再藥,再春桃。別急著罵人,罵人不能入卷。”
梁正德怔了一下。
阿青在旁邊小聲:“死人剛醒就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清蘿道:“他若想罵,等入卷後慢慢罵。”
梁正德看著她,緩慢點頭。
“去年冬月,我查鋪子賬。三千兩修墳銀,沒有進石坊。二弟說生意虧空,我查到銀子去了清虛觀外門。”
鐵柱翻開井中半本賬冊。紙頁被燒得捲曲,他用短短的手指壓著邊角,像壓著一條還想逃的蛇。
“對得上。”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日期也對得上。”
沈清蘿點頭。
亡魂說話,賬本落地。一個是陰證,一個是陽證。陰陽兩頭都合,梁二叔再想說是鬼話,就沒那麼容易了。
梁正德繼續道:“我追問他。他說梁家氣運衰了,祖墳要改。清虛觀的人能替梁家換三年財運。我不肯。他便讓我別管。”
梁二叔怒道:“大哥,你死後怨氣太重,被邪祟迷了心智!”
梁正德看向他。
“我死前,你也是這麼說。”
梁二叔臉色一僵。
沈清蘿沒有讓他繼續插話。
她把梁正德說出的銀數、賬頁、日期一一重複給鐵柱確認。鐵柱每點一次頭,梁家族老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是問魂,也是當眾對賬。
沈清蘿不替他潤色。亡魂說得慢,她就等;賬本翻得慢,她也等。越慢,越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刮在梁二叔臉上。
他只要說錯一句,梁二叔就能翻身。可他沒有錯。
沈清蘿問:“藥呢?”
梁正德的魂影顫了顫。
“我弟弟給我的最後一碗藥,是甜的。”
梁氏猛地捂住嘴。
梁正德聲音更啞。
“我那時還以為,他終於肯對我好。”
祠堂裡沒人說話。
這句話比“毒殺”更重。
梁氏眼淚滾下來,卻沒出聲。
她忽然想起那碗藥。正德從前最怕苦,那日藥味不苦,他還笑了一下,說難得二弟記得。
原來不是記得。
是毒里加了甜。
沈清蘿臉色也冷了些。
“春桃呢?”
“她聽見我和二弟爭執。二弟怕她告訴夫人,把她也殺了。她的魂被壓在墳底,替我哭。我的魂被鎖在棺裡,不能託夢。”
春桃在引魂鈴裡哭出聲。
梁二叔終於繃不住。
“死人的話也能信?!”
沈清蘿看向他。
“死人不會為了錢說謊。這點,比你強。”
族老裡有人低下頭。
方懷仁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梁正德說完春桃,他忽然搖了一下銅鈴。
鈴聲很輕,卻讓棺中殘留的反向鎮魂符同時亮起。
沈清蘿立刻明白。
方懷仁等的就是這一刻。
文書壓過他,銅錢驗煞壓過他,春桃的證詞也壓過他,他一直沒翻臉。不是脾氣好——他在等梁正德自己亂。
讓鬼說話很難。
讓鬼發瘋卻容易。
那些殘片沒有失效。
一直在等口令。
方懷仁根本不是來辯的。
他是來滅證的。
三枚黑釘從他袖中飛出,直奔梁正德亡魂。謝無咎抬手,黑釘停在半空。
方懷仁咬破舌尖,血抹上袖口暗紋。
祖墳底下的血煞契驟然被引動。
梁正德痛苦地弓起身,魂影瞬間染上黑紅。春桃也在鈴中尖叫。梁家眾人見狀,立刻驚恐後退。
方懷仁厲聲道:“你們看見了!惡鬼現形!沈清蘿放鬼害人!”
謝無咎眼底赤色浮起。
“在我這兒,鬼不許瘋。”
黑煞如鐵鏈落下,死死壓住翻湧的血煞氣。
沈清蘿不回頭,三張安魂符連著拍到棺沿。
“你壓煞,我穩魂。別越界。”
“知道。”
謝無咎答得很快。
沒有抬槓。
宋硯站在一旁,眼神微微一變。
幽冥淵三百年,沒人敢這麼使喚淵主。
更沒人使喚完,他還真應了。
沈清蘿沒心思管宋硯在想什麼。
她一掌按在梁正德魂心,符火燒得她指尖發紅。
“梁正德,你若現在瘋了,就真遂了他們的願。”
梁正德魂影劇烈發抖。
梁氏終於忍不住,哽咽道:“正德,別讓他們再替你說話了。”
這一句落下,梁正德眼裡的血色慢慢退去。
他咬住魂息,艱難吐出最後一句。
“書房暗格裡,還有副賬。”
梁二叔腿一軟。
這句話比前面的賬更要命。
賬本能說他貪。
藥能說他狠。
可暗格裡那副賬,說的是梁正德死前就在防他——這不是什麼兄弟誤會,也不是鬼魂攀咬,是一個活人早早知道自己要被親弟弟害死。
方懷仁見勢不妙,袖中摸出一張逃遁符。
謝無咎剛要動,沈清蘿先甩出鎖靈符。
符貼上方懷仁衣角,卻被他袖口暗紋撕裂。逃遁符炸開前,他盯住沈清蘿手腕。
剛才雙生契因反噬亮了一瞬。
方懷仁臉色驟變。
“雙生契……”
他聲音裡第一次有了驚恐。
“怎麼會是你?!”
白煙捲起。方懷仁消失在原地。
只剩半片白袖,被黑煞撕下,落在沈清蘿腳邊。
阿青盯著那片袖紋,紙身又開始發抖。
“不是清虛觀普通外門紋。”
沈清蘿問:“那是什麼?”
阿青臉色發白。
“像……審罪紋。”
謝無咎眼神驟冷。
沈清蘿看向他。
“他認識這條線。你也認識。”
謝無咎沒答。
風吹過祖墳,白袖碎片在泥裡輕輕翻了一下。沈清蘿低頭看著自己腕間重新隱下去的契痕。
她第一次覺得,這條線不是意外。
至少,不只是意外。
謝無咎不說,方懷仁逃了,阿青又像被什麼舊痛堵住。所有能回答她的人,都在這一刻閉了嘴。
沈清蘿把那半片白袖收進證物袋,袋口扎得很緊。
不說也沒關係。
她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從不肯說話的東西里,把賬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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