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懷仁逃了。
梁二叔還想抵賴。
他扶著祠堂柱子站穩,臉色慘白,卻硬撐著冷笑。
“一個逃走的道士,一個半瘋的亡魂,一個小鬼抱著燒壞的賬本,就想定我的罪?”
沈清蘿沒理他。
她先把梁正德和春桃暫時安置進引魂鈴,再讓宋硯封住祠堂門。
白槿沒來,她只能自己照玄司習慣補一份臨時證物單。
“斷買地券一張,井中焦賬半本,藥渣一罐,反向鎮魂符殘片三枚,白袖半片,陰木釘三根。”
鐵柱一邊聽,一邊記。
梁二叔咬牙:“你倒像個堂官。”
沈清蘿頭也不抬。
“窮人接活,流程不清楚容易被賴賬。”
梁氏很快讓人取來了梁正德書房暗格裡的副賬。
去取賬時,梁二叔的眼神像刀一樣掃過去。若是從前,梁氏大概已經退了。
這一次她沒有。
她親自帶人進書房,親自開暗格,親自把那本用蠟封住的賬抱出來。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比之前穩。那本賬封在蠟裡,封口還留著梁正德的私印。梁氏拆開時,手抖得厲害。
沈清蘿沒有接。
“你拿著。”
梁氏抬頭。
沈清蘿道:“賬在你手裡。命,也得自己拿穩。”
梁氏眼眶發紅,點了點頭。
鐵柱蹲在供桌前,把井中焦賬和梁正德副賬攤開。他很少一次說這麼多話。
所以當他開口時,所有人都聽得格外清楚。
“三月初九,買符,七兩。”
他翻過焦賬,又翻副賬。
“副賬記清虛外門香火,七兩。對得上。”
梁二叔臉色一沉。
鐵柱繼續。
“四月十二,請人,二十兩。副賬記夜修祖墳,人工二十兩。對得上。”
“五日後,陰木釘,三根,十二兩。副賬寫祖墳鎮木,十二兩。對得上。”
他停了一下,翻到最後一頁。
“五月廿三,藥一劑,半兩。”
祠堂裡靜得連燈油炸開的聲音都聽得見。
鐵柱抬頭看梁二叔。
“這一筆,記在大爺命上。”
梁氏閉上眼,淚滾下來。
梁家族老們的臉色也徹底變了。
二叔怒吼:“一個記賬的小鬼……”
鐵柱抱緊賬本。
“欠阿蘿錢的人,我都記得。”
沈清蘿看了他一眼。
鐵柱低頭補了一句:“欠命也記。”
糖糕趴在梁氏腳邊,難得沒有吐槽。它聞得出梁氏身上那股藥味還沒散,也聞得出她怕。
怕也往前站,就不算太沒用。
糖糕甩了甩尾巴,勉強把她歸進“可救活人”的一類。
阿青飄到鐵柱身後,像是替他驕傲,又不知道怎麼說,只小聲道:“今日雞腿折現吧。”
鐵柱認真點頭。
“可以。”
謝無咎看了鐵柱一會兒。
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小賬鬼。
鐵柱不強,也不兇,甚至看起來還沒有一隻紙紮人高。可他抱著賬本站在祠堂中央時,竟比梁家許多活人都穩。
這地方所有人都在為自己辯解,只有他在算。
“你記的是賬,還是記的是她?”
鐵柱抬頭,像不明白這有什麼區別。
“阿蘿的賬。”
他說得理所當然。
像這世上所有賬,最後都該回到沈清蘿手裡,由她一筆一筆算清。
謝無咎沒再問。
謝無咎沒再問。槐蔭坡那些小鬼、紙人、貓,原來沒一個是單純跟著她混飯吃的,都在用各自的法子,替她守著點什麼。
沈清蘿不知道謝無咎想了什麼。
她把證物單抄了一份,遞給梁氏。
“拿著。緝違堂若只聽梁二爺一面之詞,你就照著念。”
梁氏接過紙。
“我能念好嗎?”
“念不好也沒事。證據比人會說話。”
梁二叔看著族老一個個站到梁氏身後,終於慌了。
從前他仗的就是梁氏無子、長房沒人撐腰。只要族裡還認他這個主事,她說什麼都能被壓成一句婦人瘋話。如今賬本到了她手裡,這條退路就斷了。
可現在不一樣。
賬本在梁氏手裡。
亡夫證詞在引魂鈴裡。
連春桃這個被他一句“偷銀逃走”抹掉的人,也重新站回了梁家祖墳前。
梁氏不再只是寡婦。
她成了唯一能把長房這筆賬接下去的人。
沈清蘿把這個變化看在眼裡,沒有多說。
她向來不替人做主,只把刀遞過去,握不握讓對方自己定。梁氏這回握住的不是刀,是賬本。
在梁家這種地方,賬本比刀還好使。
他忽然指向沈清蘿。
“她私動祖墳!放鬼逼供!還帶了來歷不明的邪物入梁家!你們都瞎了嗎?”
沈清蘿沒有攔。
“報玄司吧。”
梁二叔一愣。
沈清蘿把臉上殘留的灰擦乾淨,結果越擦越花。
阿青小聲道:“阿蘿,要不別擦了,挺有氣勢。”
沈清蘿看她。
阿青立刻改口:“像玄司黑麵堂官。”
謝無咎淡淡道:“比平時像。”
沈清蘿把溼帕子往他手邊一丟。
“你抹的,你洗。”
謝無咎沒動。
契線微微一緊。
他最終拿起帕子,丟回她懷裡。
“自己洗。”
沈清蘿咬了咬牙。
這筆賬,遲早算。
半個時辰後,玄司緝違堂的人到了。
領頭的捕頭叫燕不歸,穿黑色短打,腰間掛窄刀,眉眼冷硬,像天生不會笑。
他進門先看棺,再看證物,最後看向沈清蘿。
“沈守墓。”
沈清蘿抬眼。
燕不歸取出告發文書。
“有人告你私藏逃煞。”
沈清蘿看著那份告發文書。
上面的字寫得很規整,像早就備好,只等梁家這邊鬧出動靜,就能送到緝違堂。
她忽然笑了一下。
梁二叔以為她怕了,眼底浮出快意。
可沈清蘿笑的不是怕。
她是覺得這人背後那隻手,賬做得比梁二叔漂亮多了。
一環扣一環,還知道給她扣罪名。
可惜,扣罪名也算欠賬。
燕不歸說這話時,沒看梁二叔。沈清蘿卻瞥見梁二叔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快意——
不像報復,倒像等到了什麼落地的安排。
剛安靜下來的祠堂,又一次繃緊。
沈清蘿接過文書,看完,把它摺好,塞進賬本旁邊。
她轉頭對鐵柱道:“新單子。記一筆,告我的人,欠我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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