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不歸不是梁二叔請來的救兵。
但他一出現,梁二叔還是像看見了一線生機。
玄司緝違堂五個字,在人間富戶眼裡,比鬼更麻煩。鬼鬧一夜,銀子能壓;族裡出了醜事,關起門也能瞞。
可緝違堂一進門,賬本、家產、祖墳、命案,全得攤在日頭底下,一樁都蓋不住。
梁二叔怕緝違堂。
可他更想用緝違堂壓死沈清蘿。
燕不歸不是梁二叔請來的救兵。這一點,沈清蘿很快就看出來了。
他沒有聽梁二叔哭訴,也沒有先扣沈清蘿。進祠堂後,他只讓人把梁家大門封住,再讓兩個役吏接管證物。
梁二叔急聲道:“燕捕頭,沈清蘿私動祖墳,縱鬼逼供,我梁家......”
燕不歸看都沒看他。
“閉嘴!”
梁二叔像被一巴掌抽在臉上。
沈清蘿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
這人雖然欠揍,但至少不蠢。
燕不歸看向沈清蘿。
“引魂鈴。”
沈清蘿沒有動。
她腰間的引魂鈴裡,現在有春桃、梁正德、小煞靈,還有阿青的一縷魂絲。哪一個都不是能隨便攤出來給人戳的。
謝無咎站在她身側,眼神已經冷下去。
燕不歸像沒看見。
“告發文書寫你私藏逃煞。我只查逃煞殘魂,不動你其他契魂。”
阿青從鈴裡探出半張臉。
“你最好說話算話。我們阿蘿記仇,還記賬。”
燕不歸看她一眼。
“知道。”
沈清蘿這才解下引魂鈴。
謝無咎忽然開口。
“我看著。”
燕不歸皺眉:“玄司查驗,不必外人插手。”
謝無咎沒有解釋。
宋硯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
“是否出令?”
燕不歸耳尖微動,眼神終於變了。
謝無咎道:“不必。”
兩個字落下,燕不歸重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足夠他把某些猜測壓回喉嚨裡。
梁二叔沒聽清他們說什麼,只以為沈清蘿帶來的“夥計”嚇住了緝違堂,立刻道:“燕捕頭,這男人也有問題!他煞氣重得不像活人,沈清蘿帶他進我梁家,難道玄司不查?”
燕不歸終於看向梁二叔。
“查不查,輪不到你教。”
梁二叔閉嘴了。
沈清蘿把引魂鈴懸在供桌上。
燕不歸取出一枚銀針,針尾有緝違堂印記。他先點鈴口,再點小煞靈魂火外沿。小煞靈縮成一團,怕得發抖。
沈清蘿皺眉。
“輕點。”
燕不歸手沒停。
謝無咎的目光已經冷到像刀。
銀針剛碰到小煞靈身上的殘印,針尖忽然變黑。燕不歸臉色一變。
“不是被煉化。”
沈清蘿問:“什麼意思?”
燕不歸又點了一下。小煞靈身上那道殘印浮出來。
印記殘缺,像被人生生刮掉大半。刮痕邊緣還粘著一點白灰。
謝無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燕不歸看了一眼四周,聲音壓低。
“這東西身上的印,不是自然磨損。”
沈清蘿心裡一緊。
“被人刮的?”
“嗯。”
燕不歸將白灰挑到黃紙上。
黃紙上慢慢浮出半個細字。
清。
祠堂裡沒人說話。
清虛觀三個字,剛在賬冊上出現過,方懷仁也剛從他們眼前逃走。現在同樣的符灰又從小煞靈身上挑出來,就算是最不懂玄術的人,也知道這不是巧合。
梁二叔看見那個字,臉色一下白了。
沈清蘿盯著黃紙,腦子裡幾條線同時合上。
梁家祖墳。
枯井賬本。
血煞契。
清虛觀。
小煞靈。
方懷仁告發她私藏逃煞。
這一切不是她撞上的。
是有人把小煞靈處理成“逃煞”,丟進梁家祖墳,又等她這個守墓人來收魂。只要緝違堂來查,她就會變成私藏逃煞的人。
梁二叔不過是這局裡最顯眼的一個。真正那隻手,還在上面。
燕不歸收起銀針。
燕不歸又查了春桃和梁正德。
春桃魂體受損很重,但身上沒有害人煞痕。梁正德魂火雖被汙染,卻有反向鎮魂符殘跡可以對應。
燕不歸把三張查驗符一一封好。
“春桃、梁正德,暫歸問魂堂複驗。小煞靈另立卷。”
沈清蘿聽見“另立卷”,心裡就知道麻煩大了。
普通亡魂不會另立卷。
只有牽扯到玄司管不了、又不能不管的東西,才會這樣寫。
“沈守墓,逃煞殘魂暫未發現被你役使的痕跡。但它捲入梁家命案,你要隨我回玄司說明。”
謝無咎冷冷道:“玄司問她?”
燕不歸沒有退。
“問案件,不問來歷。”
這句話是對謝無咎說的。
也是給他留了面子。
沈清蘿把引魂鈴收回,聲音很平。
“可以。先把梁二叔扣了。”
梁二叔臉色驟變。
“憑什麼?!”
沈清蘿指了指供桌上的賬。
“憑錢。”
又指向藥渣。
“憑毒。”
最後指向棺裡的梁正德。
“憑死人開口。”
燕不歸看向役吏。
“帶走。”
兩個役吏上前扣住梁二叔。
梁二叔掙扎著罵:“沈清蘿!你以為你贏了?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清虛觀不會放過你!”
燕不歸一腳踹在他膝後。
梁二叔跪倒在地。
“現在是玄司不放過你。”
梁二叔終於不罵了。
役吏拖他出去時,他還死死盯著沈清蘿,眼裡有恨,還有一點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怕。
她不是被他拉進局的人,是把局翻出來的人。
糖糕在梁氏腳邊低聲道:“這個捕頭嘴還行。”
阿青點頭:“就是臉欠揍。”
燕不歸像聽見了,看了她們一眼。
阿青立刻縮回鈴裡。
案子到這裡,看似能收。
可沈清蘿沒有鬆氣。
她低頭看著黃紙上的半個“清”字。
謝無咎站在她身邊,也看著那一點白灰。
片刻後,他淡淡道:“祖墳不是主局。”
沈清蘿抬頭。
“什麼意思?”
“梁家只是陣眼之一。”
燕不歸臉色也變了。
沈清蘿心裡那點不安終於落成了實處。
梁家案不是結束。
是入口。
而且這個入口,是有人專門推到她腳邊的。
沈清蘿看著引魂鈴裡縮成一團的小煞靈,心裡忽然有一點發沉。
它不是自己逃出來的。
它是被人弄壞、丟棄,再等著她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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