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裡很冷。
不是陰冷,是空。
像有人拿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沈清蘿骨頭縫裡往外抽東西。她想抬手,手腕卻被棺底符紋黏住,紅黑契線亮起來,一線疼從腕骨燒到心口。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勉強壓住暈眩。
“陳老爺。”
外頭有人低笑。
沈清蘿喘了一口氣:“這單,得加錢。”
陳老爺的聲音隔著棺蓋傳來,溫和得像在勸人喝茶。
“沈姑娘年輕,壽數旺。借一點,不礙事。”
符紋驟亮。
沈清蘿鬢邊一縷黑髮迅速褪成霜白。
她死死按住符袋,笑了一聲。
“借?”
棺底傳來細細的吸扯聲。
“你這叫搶!”
院外。
老松下的謝無咎猛地睜眼。
腕骨契痕驟然赤紅,淵主令在袖中裂出一道暗光,燙得幾乎握不住。
那是契反噬——她出事了,就在這一牆之隔。
“淵主!”宋硯臉色驟變。
謝無咎沒應。
他眼底赤色翻湧,一步踏向祠堂門。
方才他守在十里之內,本是怕走遠了反噬誤她。
此刻倒省了。
他離得夠近,近到那扇門攔不住他半息。
陳家祠堂內,棺材匠陸三跪在地上,抖得說不出話。陳老爺站在棺前,手裡捏著一枚血符。
“怕什麼?她一個小守墓人,能翻出什麼浪?”
話音剛落,祠堂門轟然碎開。
黑煞壓進來。
供桌、香爐、祖宗牌位齊齊震裂。陳老爺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退,便被煞氣壓得跪倒在地。
謝無咎一步踏入,腰間那塊“協查雜役,謝”的木牌在煞風裡輕輕一撞。
聲音很輕。
卻比喪鐘還冷。
“開棺。”
陳老爺強撐著笑:“淵主,這是人間私宅……”
謝無咎抬手。
半座祠堂塌了。
棺蓋被黑煞掀飛,砸碎一排祖宗牌位。沈清蘿躺在棺中,臉色蒼白,鬢邊那縷白髮刺眼。
謝無咎伸手把她拉出來。
動作很重,卻避開了她手腕的符傷。
沈清蘿緩了一口氣,第一句話是:“祠堂塌了。”
謝無咎冷著臉:“陳家賠。”
“你也有份。”
“我救你。”
“救歸救,賠歸賠。”
宋硯站在破門外,忽然覺得這兩個人都挺能活。
陸三先撐不住,跪著爬到沈清蘿面前。
“沈姑娘,我說!我都說!那棺不是我想做的,是陳老爺逼我。他說我不做,就拿我兒子的壽!”
沈清蘿坐在門檻上,手腕裹著白布,臉色還沒回過來。
“誰教他契文?”
陸三抖得厲害:“一個白袖先生。每回來都不露臉,只讓我叫他清先生門下。”
謝無咎眸色一沉。
陳老爺忽然怒喊:“胡說!我不過是買些壽數!那些窮老頭窮一輩子,少活幾年又如何?我陳家香火不能斷!”
沈清蘿看向他。
“他們窮,所以命不值錢?”
陳老爺被她看得一噎。
“貧賤之人,拿了我陳家的米糧……”
沈清蘿打斷他:“所以你覺得,他們的命也歸你?”
陳老爺嘴唇動了動。
陸三忽然哭出聲。
“沈姑娘,陳老爺讓我在棺底刻契時,說那都是將死之人,多活幾日少活幾日沒差。可我親眼看見王老漢還在給孫女削木馬,他不該死啊!”
門外跪著的幾個佃戶聽見這話,眼圈全紅了。
沈清蘿讓燕不歸把他們的證詞一一錄下。誰家死了人,死前有何異狀,陳家何時送過藥,陸三何時去過墳地,全部按手印入冊。
她做得很慢,一戶也不肯落下。
她翻開賬本。
“陳家借壽棺案,受害者名錄另記。陸三做證,陳家財物先封,賠壽錢、喪葬錢、祠堂重修錢,一項不漏。”
謝無咎看她寫字。
寫到最後,她又添了一行:自身耗損一項,待向陳家追償。
她把命的損失也記成賬。
謝無咎看著那行字,許久沒出聲。
陳老爺被煞氣壓得爬不起來,喉嚨被黑氣勒住,臉漲得發紫。
只要謝無咎指尖再收一點,他就不用等玄司審了。
沈清蘿看了謝無咎一眼。
“別殺。”
謝無咎眸色極冷:“他該死!”
“該死,也得讓他先賠。”
她頓了頓。
“死太快,賬就不好收了。”
謝無咎看她半晌,終究鬆了手。
陳老爺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沈清蘿蹲下,聲音很輕。
“你看,活著也不是好事。接下來,你欠每一家人的命錢,都得一筆一筆聽清楚。”
燕不歸帶人封陳家財庫時,翻出一匣生辰帖。
每張帖子都寫著貧戶老人或病弱青年的生辰,旁邊用硃筆標著“可取”“半取”“將盡”。
白槿後來趕來,看見那匣東西,當場罵了一句髒話。
沈清蘿沒罵。
她一張一張數過去,足有幾十張,指尖在好幾個“將盡”上停了停。
這村裡被惦記上的,遠不止死了的那四個。
她把匣子扣上。
“拿命當賬本,他們倒比我還會算。”
謝無咎看她鬢邊白髮,聲音冷硬:“回去後,讓錢有道查雙生契反噬。你被抽壽,契線不該只疼。”
沈清蘿看他:“你擔心我?”
謝無咎:“我是擔心契。”
“哦。”
她把白布打結,打得很緊。
“契真辛苦。”
宋硯別開臉。
陳家外頭,那些死者家屬還跪著。沈清蘿走過去,把安魂符一戶一戶發下去。
“案子沒完,錢也沒完。別讓他們哭完就散,散了,陳家最喜歡。”
糖糕打斷她:“嘴硬。”
回到槐蔭坡,沈清蘿把牆上那張“協查雜役職責”摘了下來。
謝無咎看見了。
“摘了?”
沈清蘿把紙摺好:“你今日差點為我把命搭進去。罰你的玩笑,今天不開。”
院裡靜了一瞬。
謝無咎沉默片刻,從桌上拿起那塊木牌,重新掛回腰間。
沈清蘿抬頭:“你幹什麼?”
謝無咎淡淡道:“掛著。”
阿青小聲:“他是不是……”
話沒說完,又咽了回去。
沈清蘿沒接,低頭把陳家棺底拓紋、城南童棺玉片紋、亂葬溝審罪紋放在一處。
三張紋路像三條蛇,最後咬向同一個黑點。
旁邊是陸三供出的四個字:清先生門下。
她合上證物袋。
“明日,去契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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