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文堂比墓籍堂安靜。
安靜得像每一張紙都有脾氣。
沈清蘿進門時,一個書吏正捧著卷宗小跑,被案角絆了一下,差點把半摞陰契砸到自己頭上。
櫃後的人頭也沒抬。
“摔壞一頁,扣三日工錢。”
書吏硬生生穩住,臉都白了。
沈清蘿看向說話的人。
那人二十七八歲,瘦,白,戴著細邊銅鏡,坐在卷宗後頭,像被紙堆養出來的魂。
白槿在旁邊低聲道:“周硯白。契文堂最會看舊紋,也最怕惹事。”
沈清蘿點頭,把三份拓紋放到他面前。
“鑑紋。”
周硯白剛要說排號,目光掃過第一張,臉色就變了。
再看第二張,他摘下銅鏡。
看到第三張,他指尖停在半空,半晌沒落下。
“這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
沈清蘿:“死人身上,棺材裡,童棺底。”
糖糕蹲在窗臺,小聲道:“聽著就不吉利。”
阿青躲在引魂鈴裡,今日離那幾張拓紋遠遠的,紙邊仍有些抖。
周硯白壓低聲音:“審罪紋、借壽契、種名棺,用的是同一套罪契。”
沈清蘿:“罪契?”
“白道舊禁術。”周硯白把拓紙往回推,像怕沾手,“三百年前就該絕跡。”
謝無咎原本站在門口,聽見“三百年前”,眼神沉了下去。
沈清蘿察覺到,沒問。
她只看著周硯白:“誰封的?”
周硯白不答。
“誰會用?”
還是不答。
沈清蘿把手搭到賬本上:“周先生,玄司收錢辦事,契文堂也一樣。你若只會閉嘴,我去門口找個賣豆腐的,他可能還便宜。”
周硯白臉色微青。
“沈姑娘,有些東西知道了會死。”
沈清蘿點頭:“那你挑活著能說的說。”
周硯白看了謝無咎一眼,目光裡帶著忌憚。
“活閻王在此,我說什麼都像找死。”
沈清蘿臉色一下冷了。
她把玄司協查文書拍在桌上。
“他是本案協查人謝某。文書上寫得清楚。你看不清,我可以念。”
周硯白:“……”
謝無咎抬眼看她。
沈清蘿沒看他。
“我怎麼整他,是我的賬。外人少拿他名聲偷懶。”
屋裡靜了一瞬。
阿青輕輕“哎喲”了一聲。
糖糕用爪子捂住臉:“本仙沒眼看。”
謝無咎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周硯白終於從卷宗底下抽出一頁殘紙。
“我只能說兩個字。”
沈清蘿:“說。”
“道令。”
謝無咎指節驟然收緊。
沈清蘿看向他。
他的臉色冷得厲害,比看見清虛符紋時更沉。
周硯白聲音更低:“罪契最早不是民間邪術。它本是白道審罪臺的一部分,後來被封。至於誰動了它,誰又把它拿出來……”
他苦笑。
“查到這裡,我這條命就只值一張封口紙了。”
沈清蘿把白玉片的拓形另放到他面前。
“這隻眼,也在舊禁術裡?”
周硯白盯著那半隻閉眼,嘴唇抿緊。
“審罪臺有眼。眼開,則觀罪。眼閉,則封口。”
“觀誰的罪?”
周硯白苦笑:“這就要看坐在臺上的人,想讓誰有罪了。”
這話落下,屋裡靜了片刻。
謝無咎眼底像結了一層霜。
沈清蘿心裡一動,卻沒有追問他的舊事,只問周硯白:“若這隻眼已經盯上我,有沒有辦法遮?”
周硯白翻了半天卷宗,找出一張灰撲撲的避觀符。
“能遮三日。”
他又補一句:“可這符只擋得住半隻眼。你那玉片上的眼如今還閉著。哪天它睜全了,就遮不住了。”
“多少錢?”
周硯白一愣:“這種時候你還問錢?”
沈清蘿伸手:“不問錢,回頭你隨便開價,我找誰哭?”
周硯白噎住,報了個數。
沈清蘿立刻看向謝無咎。
謝無咎冷冷道:“又算我賬上?”
“你是協查人。”
“協查不是錢袋。”
沈清蘿很認真:“但你比較像。”
周硯白第一次沒繃住,低頭咳了一聲。
謝無咎看過去。
他立刻把臉埋進卷宗。
周硯白又翻出一冊封皮破損的舊目錄。
目錄上許多頁被墨塗過,唯有“罪契”二字旁邊殘著一行小注。
沈清蘿湊近看。
上寫:以罪為名,以名為鎖,以鎖役魂。
她指尖停了停。
“所以童棺種名,是把孩子變成能聽令的魂鎖?”
周硯白點頭:“若只種名,還能救。若種名後入臺,便會認臺上之人為主。”
“臺上是誰?”
周硯白抬頭看她,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你非要問這個?
沈清蘿懂了。
她慢慢道:“清先生。”
周硯白沒承認,也沒否認。
謝無咎忽然問:“三百年前審罪臺是誰毀的?”
周硯白臉色更白。
他看了謝無咎一眼,聲音幾乎壓進喉嚨裡。
“卷宗寫的是,謝知秋勾結幽冥,毀臺叛道。”
屋裡一下安靜。
沈清蘿抬眼。
謝無咎卻只冷冷笑了一聲。
“卷宗也會說謊。”
周硯白把殘紙往回收,手指微微發抖。
沈清蘿看見了:“你怕鬼?”
周硯白臉色一僵:“契文堂看的是契,不是鬼。”
阿青從鈴裡探出頭:“那你抖什麼?”
周硯白推了推銅鏡,強作鎮定:“屋裡風大。”
糖糕看了一眼緊閉的窗:“本仙信了。”
沈清蘿沒笑。
她收起拓紋:“留著命。命貴,別亂賠。”
周硯白沉默片刻,忽然把一張小紙條壓進她掌心。
“現在查他,對你沒有好處。”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去查三百年前,道王沈問玄舊案。”
沈清蘿看著紙條上的名字。
“沈問玄?”
周硯白沒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謝無咎。
“沈姑娘,你姓沈?”
沈清蘿皺眉:“槐蔭坡很多人都知道。”
周硯白沒再說話。
那一眼裡的分量,沈清蘿當時還沒掂出來。
出了契文堂,長街上風大。
沈清蘿把紙條塞進袖中。
“你認識這個沈問玄?”
謝無咎道:“認識。”
“他是誰?”
“以前的人。”
沈清蘿停步,看他。
“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謝無咎目光越過她,看向長街盡頭。
半張臉落在陰影裡,像一把舊刀忽然被人從鞘中敲了一下。
他沒再往下說。
沈清蘿也不催。
她拍拍袖子裡的紙條,轉身往玄司走。
“我最喜歡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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