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疼了一夜。
她縮在引魂鈴裡,紙人抱著膝蓋,難得一句人也沒罵。
沈清蘿坐在桌邊,把三張拓紋一張張整理好,又把周硯白給的紙條壓在最底下。
“想不起就別想了。”
阿青聲音悶悶的:“可我覺得快想到了。”
“想到了能換錢?”
阿青一頓。
沈清蘿翻開賬本:“不能換錢,也能當證物。每想起一條,記一條。疼也疼得有用。”
阿青慢慢抬頭。
“阿蘿,我不是拖後腿?”
沈清蘿蘸了墨:“你是證人。”
這三個字落下,阿青許久沒說話。
最後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枚白玉片。
紙人猛地一顫。
她看見一座白臺。
白臺下站著很多白袖道士。
火很高,照得人臉全是白的。
一個姑娘被推到符火前,衣裙燒起來,嘴裡喊的不是冤。
是一個名字。
阿青想聽清,可耳邊全是火聲。
她一把鬆開玉片,整張紙人差點裂開。
沈清蘿立刻把她收回鈴裡。
“不想了。”
阿青聲音發抖:“她喊了一個名字。”
“聽不清就先記聽不清。”
鐵柱坐在旁邊,認真落筆:白臺,白袖,火,女子喊名,名不清。
糖糕看著那行字,尾巴慢慢壓低。
“這不像新債。”
沈清蘿把賬本合上:“舊債也得有人還。”
白玉片上的陰錢氣味沒有散。
謝無咎順著那縷氣,帶沈清蘿和燕不歸找到城南一處廢宅。
廢宅外牆爬滿枯藤,院門上貼著兩張反寫的門神。門神眼珠被挖掉,空洞洞地看著來人。
燕不歸拔刀:“這處宅子三年前就空了。”
沈清蘿看向地上。
門檻下有紙灰。
“最近有人來過。”
後院埋著三口新棺。
還沒封。
裡面不是孩子屍體,是三團縮成一團的魂。魂上有薄薄一層紅線,像等著被人寫上名字,再拖去什麼地方。
沈清蘿當場鋪黃紙。
“先立臨名。”
第一個叫阿豆。
第二個叫小滿月。
第三個叫石頭。
寫到第三張時,四面陰風忽然捲起。牆角紙傀齊齊抬頭,嘴裡發出嬰兒哭聲。
謝無咎站到她身後,黑煞壓下去,替她擋住風口。
“快點。”
沈清蘿筆尖不停:“催命呢?”
“催你活命。”
“那你語氣好點。”
謝無咎沉默片刻。
“……寫。”
沈清蘿手一抖,差點把“石頭”的頭寫歪。
“算了,你還是別好。”
燕不歸帶人翻遍廢宅,只抓到幾隻紙傀。紙傀嘴裡叼著碎紙,一見人就往井裡鑽。
謝無咎一掌下去,紙傀灰飛煙滅。
沈清蘿回頭看他。
“說過多少次,留活口、留證物。你又全打散了,扣錢。”
謝無咎:“紙傀也算口供?”
“算。會說話的都欠我解釋。”她看他一眼,“這話我跟紙傀說過,對你也一樣。”
謝無咎沒接。
糖糕從屋樑上跳下來,爪子底下按著另一枚白玉片。
“本仙抓到這個。”
這枚玉片上的閉眼,睜開了一線。
兩枚玉片拼在一起,正成一隻完整的眼。
謝無咎臉色沉下。
“審罪臺的眼。”
沈清蘿問:“能看什麼?”
“看經手它的人。”
院中忽然靜了。
謝無咎看向她。
“你經手太多審罪紋,已經被看上了。”
當夜,槐蔭坡老槐樹上的小鬼全都噤聲。
廢宅裡的紙傀不止會哭。
它們被謝無咎打散前,嘴裡反覆嚼著幾個碎字。沈清蘿沒聽全,阿青卻聽見了兩句。
“歸名……入臺……”
“無名……可用……”
沈清蘿讓鐵柱記下,又把三口小棺抬到院中。
燕不歸原本想一把火燒了。
沈清蘿攔住:“燒了,證據沒了。”
燕不歸皺眉:“留著也危險。”
“危險的是背後的人,不是棺。”
她在每口棺蓋上貼了安魂符,又寫明臨名。那三團小魂終於不再發抖,縮在符光裡,小心翼翼地看她。
其中一個叫阿豆的小魂忽然伸手,指了指井邊。
井邊埋著一隻破布包。
布包裡不是銀子,是九張未寫完的名紙。每張紙上都只有一半筆畫,像名字寫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挖掉。
糖糕聞了一下,立刻後退。
“和白玉眼同味。”
謝無咎道:“名紙若補全,童棺便能成。”
燕不歸臉色難看:“城南紙紮鋪那九口,就是給這九張紙備的?”
“未必只有九口。”沈清蘿把名紙一張張壓進證物袋,“這是能查到的九口。”
這話一出,廢宅裡更冷了。
阿青忽然低聲道:“阿蘿,那白臺上,好像也有人叫無名。”
沈清蘿動作一頓。
“記下。”
鐵柱低頭落筆。
無名,也許是名字被奪走後,別人替他們套上的稱呼。
回程時,燕不歸把三團小魂交給沈清蘿暫管。
“玄司招魂房人多眼雜,我不放心。”
沈清蘿看他:“你這是信我,還是怕擔責?”
燕不歸很誠實:“都有。”
沈清蘿接過引魂小燈。
三團小魂擠在燈裡,阿豆最膽大,扒著燈壁看糖糕。糖糕被看得不耐煩,抬爪拍了拍燈罩。
“看什麼看,本仙不吃小孩。”
小滿月嚇得往後縮。
糖糕僵了一下,小聲補了句:“也不咬。”
沈清蘿瞥它。
糖糕立刻高冷起來:“本仙只是怕它們把燈擠壞。”
謝無咎走在最後,忽然停步。
沈清蘿回頭:“怎麼?”
“有人跟過。”
巷尾空蕩蕩,只有一片白紙慢慢落下。紙上沒有字,只有半滴硃砂,像一隻沒睜開的眼。
沈清蘿把紙收起。
“清先生挺閒。”
謝無咎看著那張紙:“他不是閒,是試你怕不怕。”
沈清蘿把紙塞進證物袋。
“那他虧了。我怕的東西,一般都得給錢。”
進城門時,阿青忽然又想起一點。
“那白臺邊上,有人敲鐘。”
沈清蘿腳步一頓:“什麼鍾?”
阿青皺著眉,紙臉發白:“不像寺裡的鐘。聲音很薄,一響,底下那些魂就不敢哭了。”
謝無咎道:“審罪鍾。”
沈清蘿看他。
這一次,謝無咎沒有避開,只說:“三百年前白道審罪臺用過。鐘響,便定罪。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
沈清蘿把這句話記下。
“行,又多一筆舊賬。”
風停了。
燈也停了。
桌上那隻白玉眼滲出一點冷光。
一個溫文的男聲,從玉片裡輕輕響起。
“沈姑娘。”
“你認的名字,越來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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