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先生只說了那一句。
之後白玉眼再無聲息,像方才那點冷光只是眾人的錯覺。
沈清蘿沒有砸它。
她把白玉眼封進三層符紙,又塞進證物箱最底下,再用銅錢壓住四角。
糖糕蹲在箱蓋上,尾巴壓著鎖。
“本仙替你看著。”
沈清蘿看它:“怕?”
糖糕冷哼:“本仙是怕它髒了箱子。”
第二日,玄司派來新案。
城西林氏宗族,新娘林素娘死在花轎裡,魂魄夜夜回門。宗族說她怨氣重,要請人打散。
沈清蘿看完文書,先看報酬。
不高。
謝無咎站在旁邊,淡淡道:“不接。”
沈清蘿抬眼:“為什麼?”
他伸手點了點牆上那張還沒完全撕下的舊規條。
夥計職責第三條:夥計有權拒絕虧本買賣。
沈清蘿:“……”
阿青在鈴裡噗嗤一聲。
謝無咎看著她:“按你的規矩,這單不該接。”
沈清蘿把文書抽回來。
“這單我自願虧,不算你贏。”
謝無咎:“記賬。虧損一筆,記你逞強項下。”
沈清蘿瞪他:“你學壞了。”
“近朱者赤,近你者會記賬。”
糖糕插嘴:“他原本也不白。”
城西林家祠堂掛滿白幡。
林素孃的嫁衣襬在靈堂中央,紅得刺眼。
族長拄著柺杖,開口便說:“沈姑娘,只要打散那厲鬼,銀錢好說。”
沈清蘿看著嫁衣。
“她害人了?”
族長一頓。
“她夜夜回門,嚇得族中不得安寧。”
“那就是沒害。”
族長臉色沉下:“新嫁娘死在轎裡,本就是晦氣。她不肯走,是怨宗族。”
阿青從鈴裡飄出,停在嫁衣前。
她伸手碰了一下袖口。
下一刻,嫁衣無風自動。
一個女子的哭聲從衣裡傳出來。
很輕。不尖。像忍了太久,連哭都怕驚動人。
“我不是不想嫁……”
阿青的聲音變了。
她附在嫁衣上,一字一句替她說出來。
“我是不想死。”
靈堂裡的人臉色全變了。
沈清蘿看向族長:“她不是自殺。”
族長柺杖一敲:“胡說!死人怨氣重,什麼話都編得出來!”
謝無咎站在門邊,冷聲道:“活人編得更多。”
族長不敢看他,只盯著沈清蘿。
“沈姑娘,你是玄司守墓人,不是林家審案官。”
沈清蘿點頭:“所以我不審活人。我只問死人。”
屋後忽然有人送來一個匣子。
匣中全是銀票。
送匣子的中年男人低聲道:“沈姑娘,宗族舊事,不好追。您拿錢,打散她,大家都省事。”
沈清蘿低頭看了一眼。
數額不小。
她卻把匣子推了回去。
“這錢太髒。”
她抬眼。
“燒給死人都嫌燻。”
嫁衣忽然展開,袖中掉出一張舊符。
符底壓著一個名字。
不是林素娘。
是另一個早年被獻祭的少女。
阿青臉色慘白:“阿蘿。”
沈清蘿撿起那張符,指腹一寸寸摸過縫線。
嫁衣裡還有夾層。
她拆開第二層,又掉出一張。
第三層,還有一張。
祠堂裡的人終於慌了。
族長厲聲道:“住手!那是林氏宗族舊物,豈容你亂翻!”
林素孃的母親跪在靈堂角落。
她穿著舊青衣,頭髮白了一半,從沈清蘿進門起便不敢說話。直到嫁衣裡掉出第三張舊符,她才猛地撲過去,抱住那件紅衣哭出聲。
“素娘不是自盡!我就知道她不是自盡!”
族中婦人立刻上前拉她。
“二嫂,別鬧了,族長還在呢。”
那婦人哭得發抖,卻還是被人捂住嘴。
沈清蘿看了一眼阿青。
阿青會意,紙身一晃,直接鑽進後堂。
片刻後,她從樑上飄回來,臉色更冷。
“後堂有鎖著的箱子,裡面全是舊嫁衣。每件袖口都縫過名字,有些名字已經爛了。”
族長臉色大變:“你們敢私闖後堂!”
沈清蘿問:“後堂有鬼案證物,算私闖?”
族長咬牙:“那是族中女眷舊衣,與此案無關。”
謝無咎看了一眼後堂方向。
門鎖咔噠一聲,自己斷了。
沈清蘿轉頭看他。
謝無咎淡淡道:“風大。”
糖糕小聲:“這風挺懂事。”
後堂箱子被抬出來時,林氏宗族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箱蓋一開,舊嫁衣層層疊疊,紅色早已發暗。阿青伸手摸過繡紋,聲音發啞。
“同一針法。獻祭不是一次兩次,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沈清蘿看向林母。
林母跪在地上,終於掙開旁人,哭喊:“我女兒出嫁前一夜還跟我說,她怕轎子冷,問我能不能給她塞個手爐。她那麼怕冷的人,怎麼會自己死在轎裡啊!”
靈堂裡,嫁衣忽然顫得更厲害。
像有人在裡面哭,也像有人終於聽見了。
沈清蘿沒有立刻拆所有嫁衣。
她讓林母先認。
林母跪在箱前,一件一件摸過去,摸到第三件時,手忽然頓住。
“這是我小姑的。”
族長臉色鐵青:“二嫂,你別胡說。她早年病死,與你女兒的事無關。”
林母抬頭,眼裡全是淚。
“她病死那年,也是出嫁前一夜。族裡說她身子薄,沒福氣。可我記得,她棺都沒進祖墳。”
阿青伸手挑開那件舊嫁衣的袖口,裡面果然縫著一個褪色名字。
林月枝。
嫁衣裡傳出第二道哭聲。
緊接著,第三道、第四道,一聲壓一聲,全從那些紅衣裡醒來。
祠堂裡活人跪了一地。
有些是嚇的,有些是心虛。
沈清蘿看著滿箱嫁衣,聲音冷下來。
“這不是一樁鬼案。”
她把玄司文書翻到背面,重新落筆。
“這是林氏宗族舊獻祭案。”
族長終於慌了:“你敢改案名?”
沈清蘿吹乾墨跡。
“敢啊。”
她抬頭看他。
“死人都敢回來,我有什麼不敢?”
那箱嫁衣抬到靈堂中央時,林氏幾個年輕男丁想來搶。
燕不歸的人還沒動,謝無咎腰間那塊木牌先晃了一下。
沈清蘿看見了,慢悠悠道:“協查人,攔一下。”
謝無咎抬眼。
幾名男丁腳下一軟,齊齊跪倒,連衣角都沒碰到。
沈清蘿滿意地點頭:“這回不扣錢。”
謝無咎:“我何時領過錢?”
“欠賬裡抵。”
謝無咎冷笑一聲,倒也沒反駁。
沈清蘿把三張舊符排在供桌上。
“舊物?”
她抬頭看他。
“我看是舊命。”
嫁衣裡的哭聲忽然大了。
紅袖掀起,像一個姑娘終於抬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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