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祠堂的牌位擺了三面牆。
男丁名姓整整齊齊,一行壓一行。女子的名字很少,幾行都湊不滿。
死在花轎裡的林素娘,連一塊牌位都沒有。
族長擋在祠堂門前,臉上最後一點客氣也沒了。
“沈姑娘,林氏宗族的事,輪不到外人插手。”
沈清蘿舉起玄司文書。
“亡魂回門,已經入玄司案冊。她死因未清,名字未歸,我就管得著。”
“她是嫁出去的人!”
沈清蘿問:“嫁出去了,屍首為何還在林家?”
族長一噎。
阿青附在嫁衣上,聲音發冷:“因為他們沒想讓我嫁。”
靈堂中陰風驟起。
嫁衣下襬滲出黑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拼成一幅祭紋。那紋路像一隻倒扣的碗,把死者姓名、嫁轎、紅燭全壓在裡頭。
謝無咎只看了一眼。
“陰神獻祭。”
沈清蘿蹲下拓紋:“又是換財運?”
“嗯。”
族長厲聲道:“她是林家女,為宗族獻身,有什麼不對?她吃林家的米,穿林家的衣,難道不該還林家的恩?”
沈清蘿沒立刻罵。
她把拓紙壓平,慢慢吹乾硃砂。
“那林家欠她一條命,打算怎麼還?”
族長臉皮一抽:“荒唐!”
“是挺荒唐。”沈清蘿站起身,“林素娘歸名,獻祭契銷燬,宗族認錯,補牌位。先辦這四件,再談你荒不荒唐。”
族長冷笑:“你憑什麼?”
謝無咎往前一步。
滿祠堂燭火齊低。
他沒殺人,只是把煞氣壓在每個人肩頭,讓他們跪也不是,站也站不直。
族長臉色煞白:“活閻王插手陽世宗族,是要與白道為敵嗎?”
謝無咎看都沒看他,只對沈清蘿道:“你來。”
他把尺度交給她。
沈清蘿取出硃砂筆,在林素孃的嫁衣符上重寫姓名。
林素娘。
三字落下,祠堂外忽然響起一陣轎鈴聲。
那是她死前沒走完的路。
阿青替她開口:“我不要他們跪我。”
沈清蘿問:“那你要什麼?”
“我要他們記得我叫什麼。”
沈清蘿把寫好的歸名符貼在空白牌位上,又取出另一張舊符。
“這個名字,也補。”
族長臉色徹底灰了。
一張。
兩張。
三張。
嫁衣裡縫過的名字,全被拆出來。林氏宗族的體面,也被一層層拆掉。
有人低聲哭,有人跪下磕頭,也有人還想往後退。謝無咎只是抬了抬眼,那人便僵在原地。
沈清蘿沒讓亡魂撲人。
她讓活人自己把牌位擺上去,自己念名字,自己在玄司文書上畫押。
天亮時,林素娘魂影站在祠堂門口,身上的嫁衣終於不再滴血。
她朝沈清蘿行了一個新娘禮。
沈清蘿難得沒貧。
“路上有人問你名字,就報出來,別怕。”
林素娘點頭,魂影散進晨光裡。
阿青從嫁衣裡飄出來,臉色很淡。她摸了摸自己的紙袖,忽然道:“阿蘿,名字真要緊。”
沈清蘿收起硃砂筆:“當然。沒名字,討債都不好寫。”
阿青愣了一下,笑了。
離開林家時,謝無咎把那張乾淨的嫁衣符遞給沈清蘿。
“證物。你收著,比我穩。”
沈清蘿接過:“你這是誇我?”
“交接。”
“哦。”
她低頭清賬,發現這單賬面不虧。
宗族壓價,按理虧了七兩。
可賬頁裡多了一塊小黑玉。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補的。
沈清蘿沒拆穿,只把“逞強虧損”那行劃掉,改成:夥計墊付,待還。
謝無咎站在她旁邊,看見了,也沒說話。
午後,周硯白派人送來一封信。
補牌位時,林氏宗族還想耍滑。
他們拿來三塊薄木牌,木料輕得像紙,字也寫得極小。族長說女子入祠本就不合規,能有一處安放,已經是破例。
沈清蘿看了一眼,沒接。
“重做。”
族長忍著怒:“沈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我沒欺人。”沈清蘿指著舊嫁衣,“你們欺死人欺了這麼多年,手熟,才覺得別人說句規矩都過分。”
謝無咎站在一旁,煞氣沒動,卻足夠讓木匠不敢偷工。
新牌位一塊塊立上去。
林素娘。
林秋娘。
林月枝。
林蘭心。
每念一個名字,嫁衣上的血色便淡一分。到最後一塊牌位落穩,祠堂外壓了一夜的烏雲裂開一線,日光照進來,正落在林母手背上。
她摸著那塊牌位,哭得沒有聲。
沈清蘿把宗族畫押的認罪文書交給燕不歸,又把獻祭契灰收好。
阿青在旁邊看著,忽然問:“阿蘿,若有一天,我也想起自己的名字呢?”
沈清蘿道:“那就寫上。”
“寫在哪兒?”
“寫在賬本第一頁。”
阿青愣住。
沈清蘿看她一眼:“你跟著我這麼久,總不能連個賬頭都沒有。”
阿青低頭,笑了一下,卻像要哭。
謝無咎站在不遠處,聽見了這句話。
他沒有插嘴,只把林家交出的最後一張舊符放進證物袋,遞給沈清蘿時,動作比平時輕了些。
林氏的人畫押時還在發抖。
沈清蘿讓他們按得很清楚,誰也別想拿一個模糊手印糊弄玄司。族長的手按到最後,幾乎是被謝無咎的煞氣壓著落下去。
“輕點。”沈清蘿提醒。
謝無咎看她。
“按壞了,還得重新按。”
謝無咎:“……”
阿青在旁邊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落下去就沒了,像怕驚動那些剛歸位的名字。
她眼裡沒有了平日的輕快。
林母抱著林素孃的牌位,忽然朝沈清蘿磕頭。
沈清蘿側身避開。
“別磕我。要謝,就以後年年給她上香,香火別斷。”
林母哭著點頭。
沈清蘿又補了一句:“貢品不用太貴,別擺爛果子。死人也挑嘴。”
林母愣住,哭著哭著笑了一下。
這一笑,林素娘魂影也跟著淡淡笑了。
她終於不像一件被困在嫁衣裡的舊事。
像個要出門的新嫁娘。
信上只有兩句。
道令祭紋,與林氏陰神像相合。
三百年前,玄微真人曾以此煉令。
沈清蘿看完,把信壓進證物箱。
箱底那隻白玉眼安安靜靜。
可她總覺得,有人在隔著紙與玉,看她寫下的每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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