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歸墟峰迴到人間時,天剛蒙亮。
槐蔭坡還沒醒。
老槐樹上幾隻小鬼縮在葉背後頭打盹,院角灶灰裡壓著昨夜餘火。沈清蘿一腳踏進院門,腰間七枚銅錢才從黑燙慢慢褪回暗灰。
糖糕從她懷裡跳下來,四爪一落地就趴著不動了,尾巴有氣無力地抽了一下:“本仙再也不進那個門了。”
誰也沒接它的話。
謝無咎跟在後頭,到了門邊卻沒進。
他三百年沒回過有灶火的地方,站在槐蔭坡院門口,反倒像個不知該往哪兒落腳的客。
沈清蘿回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催,只把院裡那條舊凳往他那邊踢了半寸。
柳嬤嬤早聽見動靜,披著外衫出來。
她先看沈清蘿的臉,再看謝無咎手裡那塊木牌,什麼都沒問。
轉身進灶房,端出一碗粥塞到沈清蘿手裡。
“先喝。再去救人。”
沈清蘿一愣:“嬤嬤知道了?”
“宋硯一早傳的信。”柳嬤嬤往她碗裡壓了一筷子鹹菜,“燕捕頭停職,周先生失蹤。你們倆一個臉冷一個臉白,回來肯定不是補覺的。”
謝無咎站在門邊:“先去玄司。”
“急也得吃!”沈清蘿就著碗沿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含糊道,“餓著去吵架,氣勢不穩。”
謝無咎看她。
她把半碗粥一口氣灌完,擦了擦嘴,把空碗往柳嬤嬤手裡一遞:“走。”
玄司緝違堂的黑門平日不愛開,今日卻敞著。
門口立著兩隊捕役,一隊佩黑牌,一隊袖口暗壓白紋,誰也不讓誰。
燕不歸站在堂階下,腰牌被收了,刀也卸了,袖口沾著一點血,像方才同人動過手。他臉色倒平靜,看見沈清蘿先皺眉:“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入淵查契嗎?”
“查完一點。”沈清蘿瞥他空了的腰間,“你這邊也查完一點?”
燕不歸壓低聲音:“別摻和了。清虛那邊咬死我私查道王沈氏,說我越權。”
“你私查了?”
“查了。”
“查出東西了嗎?”
燕不歸沉默一息:“查出了一點。”
“那就不叫越權。”沈清蘿把賬本往掌心一翻,“叫有功。”
白袖那邊走出一個麵皮乾淨、眼底發冷的中年人。“沈姑娘,燕不歸已停職查辦。緝違堂內務,守墓人最好別管。”
“你誰?”
那人臉色一沉:“緝違堂副堂,許仲。”
“哦。”沈清蘿點頭,“停職文書呢?”
許仲皺眉:“什麼文書?”
“你們白道辦事,怎麼都愛空口白話。”沈清蘿嘆氣,“停職要文書,查辦要緣由。你說他越權,越哪條權,犯哪條規,壞了誰的案子?寫出來。寫不出來,那不是停職,是搶人。”
許仲身後有人冷笑,話還沒出口,謝無咎一步踏上臺階。
院裡的風驟然冷了一截,那張要笑不笑的臉瞬間白透。
沈清蘿抬手,虛虛擋了一下:“合夥人,先別拆門。門壞了玄司賴我。”
謝無咎垂眼看她,沒拆門,卻也沒動地方。
“合夥人?”他重複了一遍。
燕不歸看了她一眼。
白袖人身後的捕役連手裡的文書都沒拿穩。
沈清蘿面不改色:“查案合夥,二人共背。想歪了,另收錢。”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臉紅。上回在歸墟峰說“合夥人”,舌頭還打了個結,這回竟順得很。
謝無咎也沒糾正她。他只是退到她身後半步,黑煞無聲鋪開,把堂前那點白紋壓得死死的。
趙無眠這時才慢悠悠從堂裡出來,頭髮沒束好,手裡抱著一摞賬冊。
“沈姑娘來得正好。”他打了個哈欠,把賬冊往案上一攤,“玄司補貼剋扣案,牽涉清河白氏。燕不歸查道王沈氏舊檔,是因為同一批殘卷,跟白氏祠堂的賬連著。換句話說,他不是私查白道舊案,是追玄司丟的銀子。銀子自己跑去了道王沈氏那頁,怪不得他。”
沈清蘿接話:“查銀子,是玄司本務。查到誰頭上,是銀子自己帶的路!”
鐵算盤抱著舊算盤從人群裡擠出來,氣得鬍子直翹:“這賬他們吞了三年!燕捕頭不查,誰替底層守墓人討這條命錢?”
堂外不知何時聚了人。先是幾個守墓人,後來連拄杖的老人都站到了門口。
“我兒子死在外勤,撫卹銀進了白氏祠堂。”一個聲音啞得厲害,“這也算白道內務嗎?”
許仲的臉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一樁停職問責,會被沈清蘿硬生生扯成討債。
沈清蘿把三份文書按在案上:“一份給墓籍堂,一份給緝違堂,一份送契文堂。燕不歸停職可以,但先得說清楚了,他查的這筆賬,到底是誰不許查的!”
“沈姑娘,你這是逼玄司跟白道撕破臉。”
“不是。”沈清蘿道,“是逼欠錢的還債!”
門外傳來一聲輕咳。
孟扶光立在臺階下,白衣未換,臉色比前幾日沉了許多。
他手裡拿著清虛問令。
許仲像看見救命繩:“孟公子!”
孟扶光沒看他,只看沈清蘿:“我奉命帶燕不歸。”
“帶去哪?”
“清虛問罪處。”
“罪名呢?”
孟扶光慢慢展開問令——私查道王禁檔,勾結幽冥,擾亂玄司。
沈清蘿看完,笑了一下:“字寫得比案子清楚。”她把案上那摞賬冊往他面前一推,“孟公子,白道認字。你自己念。”
這話她在歸墟峰說過一回。
這一回,孟扶光的手指動了動,到底接了過去。
院裡靜下來。風從堂門穿過,吹得問令邊角發抖。謝無咎站在沈清蘿身後沒出聲,這一次,沈清蘿也沒催。
孟扶光低頭,念出第一行。
“守墓人冬符補貼,轉清河白氏。”
第二行。
“外勤撫卹,轉白氏祠堂修繕。”
唸到第三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沈伯衡傷損補貼,賬載已發,實未到戶。”
許仲鐵青著臉:“孟公子!”
孟扶光把問令收了起來:“燕不歸暫不帶走。賬目未清前,清虛問令暫緩。師門若追責,我自回稟。”他說完看向沈清蘿,“我不是站你這邊。”
“知道。”沈清蘿點頭,“你只是剛好認字。”
孟扶光轉身走出去,沒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燕不歸的刀還沒要回來,停職也沒立刻撤,但人至少留下了。
沈清蘿剛要收賬本,阿青忽然從引魂鈴裡探出頭:“阿蘿,周硯白有信。”
一隻燒了半邊翅膀的紙鶴歪歪斜斜落在案上,腹中只藏著一小截封口紅線。紅線末端,沾著契文堂的墨。
沈清蘿的臉冷了下來。
謝無咎問:“去哪?”
她把紅線夾進證物袋。
“救那個怕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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