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嬤嬤錄供那日,帶了一盆面。
燕不歸看著她把面盆放上錄供桌,難得露出不知如何處理的神色。
“玄司問話,不準帶不明物。”
“麵粉,水,鹽。”柳嬤嬤挽起袖子,“都明著呢。坐著說舊事,手閒了心容易亂。”
裘婆婆從旁經過,朝燕不歸擺手:“讓她揉,別掉進卷宗就行。”
裴照坐在旁聽席最末,面前攤著自帶的空卷,像個安靜的記錄者。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坐那兒,就是一根紮在堂上的刺。
柳嬤嬤開口先把年歲說清。
她六十一,三百年前的事自然沒見過。
“我祖上柳青娘,是謝家內院管衣藥的舊僕。謝家出事那年,她剛二十七。逃出白道地界,活到五十六,臨死前把一縷魂誓縫進少爺舊衣袖口。”
她一邊說,一邊把麵糰推開、折回,掌根壓下去。
“舊衣先給她女兒,後傳我祖母,再到我娘,最後到我手裡。三代人誰接過、哪年補過針腳,我都寫在冊上。”
白槿接過傳承冊,紙張年份不同,墨色不一,每代接衣人都按了血印,前後連得上。
裴照這時開口,慢條斯理。
“傳承冊做得好。”他抬眼,“只是——柳家世代為奴。奴婢之言,能定主家三百年舊案嗎?”
堂上靜了一瞬。
柳嬤嬤揉麵的手沒停。
“我是不是奴,跟這件舊衣是不是真的,有什麼關係?”
“自然有關係。奴隨主,主家要奴說什麼,奴敢不說?三代人的‘見證’,會不會只是三代人替主家圓一個謊?”
“那你說,我替誰圓謊?”柳嬤嬤抬頭,“謝家早沒了。圖少爺給我漲月錢?”
旁聽席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裴照不惱。
“圖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指出:身份不潔,證詞須降級。這也是玄司的規矩。”
他又把“規矩”兩個字遞了回來。
沈清蘿放下筆。
“裴使說得對,按規矩,關聯證人證詞要降級。所以柳家的證詞,我從一開始就沒當甲類用。”她把錄供單翻過來,“它只證一件事——這件衣服在柳家傳了三代,沒被掉過包。至於衣裡縫著什麼、真不真,不靠柳嬤嬤的嘴,靠契文堂的手。”
她看向周硯白。
“驗衣,不驗人。”
周硯白右手包著傷,只能用左手拆驗。
舊衣是件褪成灰白的裡衣,袖口補了七次,最裡那層針腳始終未動。魂絲縫在夾層裡,契火一照,浮出極細青光。
魂誓化成一名年輕女子的半身影。臉已模糊,只留下臨終反覆確認的一段。
謝知秋被押出謝家前,右手經脈已斷,肩後有白道刑印。午時入刑車,申時出城,沿途三處關卡皆有押印。
而公開定罪卷裡,謝知秋“午後潛入同門府邸殺人,申時逃往幽冥”。
一個經脈盡斷、押在刑車上的人,沒法同時去另一處殺人。
“魂誓可能受後人引導。”裴照盯著魂影,“三代人都知道該讓它說什麼。”
“所以它不單獨定罪。”方不疑頭也不抬,“它說傷、說時辰。刑印、藥材、關卡殘印負責交叉。要質疑,請指出哪一項年份有錯。”
裴照指不了。
他比誰都清楚那些年份對得上。
他換了個角度。
“舊衣暗紅印紋,焉知不是後畫?”
洛雲笙以白道驗器壓過,按下見證印。
“三百年前刑印殘留,氧化層完整,不是後畫。”
“這一句,洛姑娘替我作了證。”沈清蘿道。
“我替證物作證,不替你。”洛雲笙臉一冷。
“一樣。”
裴照沒再糾纏這條,轉而盯住更軟的地方。
“柳老夫人的墳。”他忽然道,“那片坡划進清虛護山界了。續契的事,老人家想好了嗎?”
柳嬤嬤揉麵的手,這回真停了。
堂上誰都聽明白——這是當庭再壓一次。你今天作了對清虛不利的證,你孃的墳,清虛說了算。
柳嬤嬤慢慢把麵糰擱下,在圍裙上擦手。
“裴大人。我守了三代舊衣,守的不是謝家的恩,是我們柳家自己認的一個理。東西是真的,就該讓它說真話。”她抬頭,“我娘活著時擀了一輩子面,沒求過誰。死了佔三尺坡,也不必看誰臉色。”
“您這是不識抬舉。”裴照仍溫和。
“我六十一了。”柳嬤嬤重新拿起擀麵杖,“識那玩意兒做什麼。”
沈清蘿沒替她多說,只把續契文書往自己這邊拿過來,當庭落下守墓行的印。
“墳契的事,玄司管。歸屬有爭議的,先按墓籍封存,任何一方不得擅動,包括清虛護山界。裴使不服,寫異議,走程式。”
裴照看著那枚印。
“你又拿程式擋我。”
“您先拿程式壓人的。”
裴照沉默片刻,又笑了。“沈姑娘,你越來越像我了。”
“那可糟了,我得改改。”
旁聽席一陣低笑。
這一局,庭上他沒佔到便宜。可散堂時,他攏著袖,神色一點不急——他要的本就不是這一場。
錄供的字句會入卷封存,“奴婢之言、證詞降級”八個字也一樣入卷。日後九州翻案卷,頭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句。庭上駁不倒,捲上留一道疤,足夠了。
他走得從容。
沈清蘿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庭上她守住了,庭外還沒有。
散堂後,柳嬤嬤借玄司灶房煮了一鍋麵。
周硯白手傷,白槿替他端碗;方不疑連吃兩碗,第三碗被鐵柱記成加餐;洛雲笙原說不餓,最後也拿了一小碗。
謝無咎坐在最邊上,碗裡多了個荷包蛋。
“為何我有?”
“待審辛苦。”柳嬤嬤頭也不回。
沈清蘿端著碗,本想坐對面的空位,鐵柱正把賬本攤在那兒。她順勢坐到謝無咎旁邊那張凳上,兩人隔著一隻湯碗的距離。誰都沒覺得有什麼。
她低聲道:“庭上贏了墳契,庭外還有一句‘奴婢之言’。”
“入捲了。”謝無咎道。
“入卷不要緊。要緊的是它別變成九州都信的話。”沈清蘿夾了一筷面,“裴照今天做的,不是駁倒柳嬤嬤。是往‘守墓人、舊僕、奴婢’這幾個字上抹灰。抹上了,往後我這行的人作證,都先矮一頭。”
謝無咎側頭看她。
“你想怎麼辦?”
“他抹灰,我擦。”她放下筷子,“他把柳嬤嬤說成‘替主圓謊的奴婢’。那我就讓九州先聽見另一個柳嬤嬤。三代人守一件破衣裳守了三百年,為的不是錢,是‘東西是真的就該說真話’。當庭還敢頂權貴一句‘我娘佔三尺坡不必看誰臉色’。”
“這些是真的。”
“真的才好傳。”沈清蘿道,“我不編。我只讓真事出玄司門。”
當晚,她沒寫狀子,寫了三樣東西。
一是把柳家三代守衣傳承冊的抄本,連同“驗衣不驗人”的驗錄,一併送去玄司公示牆。
玄司舊例,凡入卷證供,非密件皆可抄閱。
這本是死規矩,平日沒人來看。沈清蘿讓白槿在牆下襬了盞燈。
二是託柳嬤嬤的老姐妹,城裡幾個替人縫補、漿洗、看墳的老婦。
她們平日在市井最會傳話。
沈清蘿沒請她們說清虛半個字,只把柳嬤嬤擀麵對質那段說了。
老人們聽完,氣不打一處來,第二天滿城的針線攤都在講:“有個當官的,要划走人家守墳老太太她孃的墳。”
三是最不起眼的一樣。
玄司底層錄事、守門吏、抄卷的散修,本就多是寒門出身,被“奴婢之言”四個字戳得最疼。
方不疑把那句原話不加評論,只照實抄進當日公示的庭錄裡。抄得規規矩矩,反而最扎眼。
第二天午後,效果就出來了。
玄司公示牆下頭一回排了隊。看的人不全為翻案,多半是替自己不平——原來在這些大人物眼裡,我們這些抄卷的、看門的、守墳的,說話都要“降級”。
有個老錄事看完,把自己胸前的從九品牌摘下來看了半天,嘟囔:“我抄了三十年卷,也是‘奴婢之言’?”
這話傳到裴照耳朵裡時,他正要去質證換骨符第二輪。
他腳步頓了一下。
陸管事湊上來:“裴使,外頭風聲不太對。都在說……說咱們欺負守墳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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