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光回山時,清虛一脈正在換燈。
大議將近,山門上下掛起九十九盞白玉燈。小弟子踩在梯子上系燈繩,見他回來,紛紛喊大師兄。有人把剛烤好的栗子塞給他,有人抱怨新發的道袍袖口太長,請他順手改陣線。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一個入門不久的小師弟追到廊下,硬塞給他一枚護心符,說大議前山外不太平。符畫得歪,邊角還沾了飯粒。孟扶光看了半天,收進袖裡。
這些人並不知道禁閣裡藏著什麼。有人只是怕師兄受傷,有人真信清虛在守天下。若他帶卷出去,明日罵他的人未必壞,只因他們能看見的東西,一直被人挑過。
這讓他的決定更難,也更不能拖。
守門長老甚至沒問他這幾日去了哪兒,只道:“道君知道你心裡亂,讓你回來先歇,不必急著請罪。”
孟扶光捏著那包栗子,沒說話。難的從來不是看出誰錯——是錯的人也曾給過你飯,教過你劍。
清虛道君在道殿見他。
她仍穿素白道袍,案上放著大議席次與九州來函。見孟扶光進來,她先讓人添茶。
“溼谷之事,你受驚了。”
“弟子無礙。”
“洛雲笙已被玄司拉去作見證,方不疑也摻了進去。年輕人總以為查到一枚印,便能推翻三百年秩序。”
孟扶光抬頭:“那枚印是師尊蓋的嗎?”
清虛沒有迴避。
“是。”
“罪名也是您補的?”
“扶光,卷宗不是幾張紙。三百年前幽冥動盪,白道人心將散。謝知秋活著從淵底爬起來,天下需要一個解釋。”
“所以便讓他做解釋?”
“個體得失,與九州安穩相比,總有輕重。”
她說得平靜,甚至溫和。
“你這些日子見了沈清蘿,覺得她敢說、敢鬧,很像道。可真正坐在這個位置,便知道很多真相不能只看一個人的冤。”
孟扶光看著茶麵。
“若冤的是師尊呢?”
清虛輕輕嘆了一聲:“你還是孩子話。”
她沒有罰他,反而讓他留下旁聽大議準備。
整整兩日,孟扶光跟在她身邊,看見各州來函如何被分類,哪些宗門願支援清虛,哪些只看利益,哪些擔心幽冥淵借翻案逼白道讓權。清虛逐封回覆,記得每個小宗門缺什麼藥、哪位長老的弟子剛結丹。
午後有一州鬧水煞,清虛當場調出三隊弟子,又讓庫房撥藥,不曾遲疑。晚間一個小宗門求借鎮山符,她明知對方在大議上未必支援自己,仍批了。
孟扶光站在旁邊,看著她批完最後一封來函,連手邊的藥涼了都沒察覺。她確實護過許多人。可卷宗裡那些被寫成“可犧牲”的名字,也出自同一隻手。
這比遇見一個只會作惡的師尊更難。舊恩是真的,舊罪也是真的。
第三夜,清虛讓他去禁閣取大議舊制。
孟扶光回房換衣時,把那枚歪護心符壓在桌上,沒有帶走。想了想,又寫了張紙:符畫反了,下次先看書。
他把紙壓在符下,才去禁閣。
路上共過四道門。第一道驗親傳玉牌,第二道驗本命劍氣,第三道問值守口令。到第四道時,守閣老人忽然問:“你小時候第一次進禁閣,偷看了哪本書?”
孟扶光答:“《道門禁術總錄》。”
老人搖頭:“你拿的是《靈膳百味》,因為封皮一樣。”
孟扶光沉默。
老人笑了一聲,放他過去:“人長大了,連丟臉都記得不準。”
這句尋常打趣落在身後,讓他腳步慢了一瞬。可他仍往第七層走。
第七層比想象中安靜,木架上積著薄灰。霧煞將藏在最裡側的陰影中,只露出一隻眼。
“你來得比約定晚。”霧聲從四面傳來。
“師門留我吃了兩頓飯。”
“飯比卷重要?”
“吃完才有力氣拿。”
霧煞將似乎被噎住,半晌沒出聲。
正本共有兩匣。
第一匣是謝知秋原審卷。
匣上有三重鎖。孟扶光以親傳令開第一重,霧煞將用從證物火中截下的封口灰騙過第二重。第三重卻要清虛本命法印。兩人對著鎖看了半晌。
“你不是潛進來很久?”孟扶光問。
“潛進來不等於會開。”
“那你這些日子做什麼?”
“看目錄。”
“……”
最後還是孟扶光想起大議席次捲上留有清虛新印。他白日旁聽時借整理卷宗拓下一線印氣,本只想備用,沒想到真能用上。
印氣貼上鎖孔,第三重鎖紋亮了半圈,又暗下去——拓來的印氣太薄,認得出主,卻壓不住鎖。
霧煞將低聲:“不夠。”
孟扶光把親傳令抵在印氣之後,硬續進一分自己的劍氣。鎖紋再度亮起,這一次亮滿了。輕響一聲,兩人同時往後退,防著暗器。
匣裡什麼也沒飛出來。只有一股陳紙味。
霧煞將道:“活人設鎖,心思比鬼多。”
“這句話我贊成。”
孟扶光抽出原審卷。罪名寫得清楚:私查禁術,擾亂道令祭,拒交所獲亡魂名冊。卷中不見勾結幽冥,也不見謀害同門。
第二匣更重。裡面是玄微真人煉道令的殘錄、清虛協助轉移亡魂與銷燬祭臺名冊的手令,最下層另夾著十八年前溫蘅奪骨令和近期大議預案。
其中還有一冊被燒過的亡魂名錄。許多名字只剩偏旁,孟扶光翻到中段,看見幾個熟悉姓氏,正是如今清虛一脈供奉的“護道先賢”。名錄旁卻標著祭次與耗魂數。
他沒有時間細看,只把這一冊也封進袋中。若讓這些名字繼續掛在殿上受香火,而真正被煉掉的人連名都無處記,所謂師門榮光便只是另一層封口紙。
孟扶光翻到自己師尊的字,手停了很久。
霧煞將沒有催。
“只拿謝知秋卷,尚可說你為舊案求真。”他道,“第二匣拿走,便是斷師門根。”
孟扶光合上卷。
“根若紮在死人身上,不斷也會爛。”
他把兩匣都裝入乾坤袋。
下樓時,清虛道君站在第六層轉角。
她像是早已等在那裡。
“扶光。”
孟扶光停下。
“你守的是師門,還是外人的幾句話?”
這句話不重,卻比禁閣所有法陣都更難跨。
孟扶光握住袖中的令牌。
清虛道君身後沒有帶人。她似乎仍給他留著最後一次自己放下卷匣的機會。
“現在回頭,”她道,“禁閣之事可當作你受幽冥迷惑。為師會替你洗去霧煞。”
孟扶光問:“卷裡的名字呢?”
“舊祭已過。”
“謝知秋呢?”
“舊案可在大議後另議。”
“溫蘅呢?”
清虛沒有答。
這三個名字把退路問得越來越窄,最後只剩一條。
“弟子守的是道。”
他抬眼。
“若師門也守,弟子自然守師門。”
清虛臉上的溫和終於淡了。
她抬手,只做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收攏動作。
禁閣警鐘轟然響起。
霧從第七層傾瀉而下,瞬間遮住整條長廊。孟扶光轉身撞開西窗,背上的戒印在同一刻發作——那是入門時師門種下的印,本為護他,此刻卻順著經脈燒起來。白火穿透肩胛,痛得他眼前一黑,乾坤袋裡的兩匣卻被死死按住。
他咬牙落進霧裡。
風聲從耳邊倒灌,肩上的火還沒滅。
身後,九十九盞白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將整座山門照得如同白晝。
燈是為回山的人點的。
今夜沒有一盞,是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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