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蘇霧梨翻了個身,正好面對著那張寬大的龍榻。
剛要移開視線,目光卻忽然頓住!
枕頭下,隱隱露出一截霧藍色的緞帶,有點像……她之前系在脖子上的那條!
蘇霧梨瞬間睏意全消,立即從軟榻爬起來,走過去掀開枕頭,拿起那條緞帶仔細檢視。
沒有看錯,確實是之前被君如珩拿走的那條……
她以為他早就隨手扔了,沒想到,他竟然放在枕頭底下,日日枕著?
還是宮人忘了收拾?
正胡思亂想,殿外傳來宮女恭敬地聲音:“蘇小姐,您醒了嗎?”
蘇霧梨倏地回神,立即將那條緞帶放回枕頭底下,若無其事道:“醒了,進來吧。”
尋梅很快帶著宮人進來,笑容恭敬:“小姐想在哪裡用膳?”
蘇霧梨身上毛毛的,只想立即離開這間寢殿,連忙道:“去偏殿吧。”
用過早膳後,高公公親自帶人來到偏殿,給蘇霧梨送了些話本子。
他笑著道:“蘇小姐,您去正殿歇著吧,那裡敞亮又舒適,不比這偏殿好得多?”
蘇霧梨自然知道正殿舒服,可她待在那裡渾身都不自在。
“多謝高公公,我覺得偏殿就很好。”
陛下交代過,除了出宮之外,蘇霧梨的一切要求都要滿足。
高公公也不再勸,只笑道:“那蘇小姐先歇著,奴才就不打擾了。宮人們都在殿外候著,蘇小姐有事隨時吩咐。”
蘇霧梨點點頭:“有勞公公了。”
高公公帶人退出偏殿後,殿內終於安靜下來,蘇霧梨輕輕舒了口氣。
她隨手拿起一本話本子,心思卻根本不在書上。
一會兒想著侯府如今是什麼情況,裴書昀回府後身體好些了沒有;一會兒又想著怎麼做,才能讓君如珩儘快放她出宮……
*
而此時,侯府也是一片低氣壓。
裴書昀休息了一夜,加上大夫用心調理,氣色看著比昨天好了許多。
秦氏見他氣色好轉,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
松鶴堂內,侯府的主子們都在,唯獨缺了蘇霧梨。
裴書康看著秦氏對裴書昀噓寒問暖的模樣,垂在桌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本以為裴書昀會死在獄中,到時候他就是侯爺,沒想到裴書昀竟然好端端地出來了!
他扯了扯嘴角,含沙射影道:“大哥能平安回家,真是可喜可賀!這可多虧了大嫂啊。”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懷好意:“大哥不知道,大嫂為了救你,前幾日一直往宮裡跑,一待就是大半日呢!”
誰不知道蘇霧梨以前和陛下什麼關係,他就不信裴書昀不介意!
若裴書昀因此氣急攻心,說不定能早死兩年。
裴書昀臉上慣常的溫和,在聽到這話後徹底消失。
他冷冷看向裴書康:“阿梨為了我,冒著大雨進宮求太后,又去大理寺獄給我送被褥。為了救婉兒,更是以身犯險,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卻不知,二弟為侯府做了什麼?”
裴書康臉色一變,被堵得無話可說。
曾秀茹連忙接話,話裡透著幾分陰陽怪氣:“大哥,我們自然也著急,但人微言輕,想進宮也沒有門路呢。”
“是嗎?”裴書昀冷冷盯著他們,“你們人微言輕,幫不了侯府半點,卻有心思在本該全家上下齊心協力的時候,慫恿母親讓我和阿梨和離?你們什麼心思,當真以為我不知道?”
此話一出,廳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秦氏訕訕道:“阿昀,這件事是母親糊塗了。”
裴書康梗著脖子道:“大哥,我是為了侯府上下的安危啊!若陛下對大嫂懷恨在心,對侯府下手怎麼辦?”
曾秀茹一唱一和:“就是。大哥你和大嫂夫妻情深,難道母親和三妹,還有侯府上下這麼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總不能因為大嫂一個人,連累這麼多人吧?”
裴書婉立即道:“我不怕死!一家人就是要共同進退。何況大嫂對我們有情有義,我們怎麼能貪生怕死?”
裴書康輕嗤:“說得容易。真要抄家那天,我看你哭都哭不出來!”
裴書昀冷眼睨著他,語調平淡無波:“既然二弟這般憂心,唯恐日後被我與阿梨牽連拖累,那索性就此分家便是。你與弟妹即刻搬出侯府,趁早脫身乾淨。”
他稍頓,目光沉沉落下,“族中五叔伯一生無嗣,香火無人承繼,你今日便過繼到他名下,歸入他一脈宗祠。往後你便是五叔伯一房之人,與我這長房再無承襲干係。他日侯府無論生出何等變故,都牽連不到你們身上。”
裴書康臉色大變,猝然起身,“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裴書昀冷聲道:“你們趁我不在,欺負阿梨。現在讓你們分家,已經是給你們留了面子。”
曾秀茹連忙轉向秦氏,聲音帶著哭腔:“母親,咱們可是一家人,您聽聽大哥這是什麼話?”
裴書婉嘀咕:“現在又想起來是一家人了?既然你們那麼擔心被牽連,分家不是好事嗎?”
秦氏想起這幾日發生的事,兒子入獄後,蘇霧梨冒著風雨在外面奔波,如今還在宮裡陪太后抄經;裴書婉失蹤那天,蘇霧梨拼了命去救人,回來時滿身狼狽。
而二房呢?非但不肯出力,還一直在挑撥離間。
她也不傻,他們什麼心思,她哪裡不明白?
想到這裡,秦氏嘆了口氣:“就按你大哥說的吧。”
此話一出,裴書康夫婦徹底慌了。
他們留在侯府,只要裴書昀一死,裴書康就有機會襲爵。
可一旦被過繼出去,這侯府的一切就與他們再無關係了!
曾秀茹哭天搶地,裴書康也是又求又鬧,但裴書昀主意已決,半分不讓。
文安侯府內雞飛狗跳。
而承乾宮的偏殿裡,蘇霧梨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還一無所知。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心不在焉地翻著話本子,陽光透過窗欞灑落一身。
若不是地方不對,倒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味道。
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宮女端著一盤精緻的荷花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將點心放到蘇霧梨面前的桌案上,低眉順眼道:“蘇小姐,這是御膳房剛做好的荷花酥,您嚐嚐合不合胃口。”
蘇霧梨點點頭:“辛苦你了,放這吧。”
她沒什麼胃口,垂眸看向話本子,隔了幾秒鐘,沒聽到腳步聲,重新抬起頭問道:“還有事嗎?”
宮女衝她笑了笑:“蘇小姐慢用。”
說罷,她緩緩轉身離開。
就在她即將走出偏殿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無聲轉身看向蘇霧梨,方才那雙恭順的眼睛,瞬間佈滿陰暗的惡意。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
宮女立即不動聲色收回目光,躬身退下。
與高公公擦肩而過時,她微微福了福身,神色如常地退了出去。
高公公收回視線,緩步走進來,笑呵呵地道:“蘇小姐,陛下請您去御書房一趟。”
蘇霧梨蹙了蹙眉,實在不想面對君如珩。
她放下手中的話本子,不解地問道:“之前不是說,我不能離開承乾宮嗎?”
御書房附近來來往往的宮人不少,說不準還有朝臣在那裡議事,萬一被人看見怎麼辦?
高公公笑著解釋:“蘇小姐放心,御書房裡這會兒沒有其他人。陛下只是讓蘇小姐幫忙送一盞茶,送完了,您就可以回來了。”
蘇霧梨微微蹙眉。
御書房明明那麼多宮人,君如珩偏偏要折騰她去送茶。
可她現在是宮女,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只能起身道:“走吧。”
高公公喜笑顏開,連忙引路:“您請。”
蘇霧梨跟著他往外走,踏出殿門後忽然腳步微頓,下意識往身後看了一眼。
總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高公公見她停下腳步,詫異道:“蘇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蘇霧梨搖搖頭,收回目光,跟著高公公往御書房走去。
*
到了御書房,蘇霧梨接過宮人備好的茶水,端著托盤走了進去。
御書房內,鎏金香爐裡的龍涎香嫋嫋升起。
君如珩正坐在桌案後批閱奏摺,聽到蘇霧梨的腳步聲,沒有抬頭,唇角卻微微勾了起來。
蘇霧梨深吸一口氣,將托盤放到桌旁,恭聲道:“陛下請用茶。”
放下托盤,她轉身就要出去。
誰知君如珩忽然停筆,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回來。”
蘇霧梨只得停下腳步,轉身道:“陛下還有其他吩咐嗎?”
君如珩姿態慵懶地靠在龍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茶太燙,幫朕吹一吹。”
蘇霧梨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
君如珩現在怎麼這麼矯情?!
還吹一吹?要不要給他喂到嘴裡?
她唇角扯出假笑:“陛下,茶是溫的,不燙人。”
如今正值夏天,太監自然不會那麼沒眼力見地送燙嘴的熱茶來,茶水都是提前放溫的。
君如珩不依不饒:“朕說燙,就是燙。怎麼,你想抗旨?”
“不敢。”蘇霧梨算是明白了,他就是故意折騰她。
她盯著那盞茶,忍不住腹誹:如果“不小心”把茶潑到君如珩身上,他會不會一氣之下把她趕出皇宮?
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就被她掐滅了。
這裡可是皇宮,一個不小心都要掉腦袋……
君如珩又催了一遍,“那還愣著幹什麼?”
蘇霧梨只能走到書桌旁,端起茶盞,敷衍地吹了兩下,又放回原處。
“陛下,茶現在不燙了。”
君如珩還是不肯罷休,語氣散漫:“你嘗一口,看看這茶有沒有毒。”
蘇霧梨怔了怔,語氣僵硬道:“這是陛下的茶盞。”
她確實聽說有專門負責試毒的宮人,但那也是用公筷夾出一點放到單獨的碗裡嘗,還從來沒聽說過哪個宮人,敢對著帝王的茶盞,直接喝一口的。
君如珩輕笑:“怎麼一點伺候人的覺悟都沒有?你不嘗一口,怎麼知道這茶裡有沒有毒?”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茶盞一眼,“萬一有人在茶裡下毒,謀害朕怎麼辦?”
蘇霧梨雖不情願,也只能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聲音淡漠得沒有起伏:“陛下,茶裡沒毒。”
君如珩見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心情極好,倒也見好就收,沒想真把人惹惱了。
“行了,你回去吧。”
蘇霧梨福了福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御書房。
君如珩的目光緊緊追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才收回視線。
他端起那盞茶,輕輕嗅了嗅,然後對著她喝過的位置,緩緩飲了一口。
只覺得這盞茶,比他從前喝過的所有茶,都要甘甜可口……
*
外面暑氣正濃,宮道兩旁連個樹蔭也沒有。
蘇霧梨心裡憋著氣,腳下走得又快又急,回到承乾宮時,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白皙的臉蛋也透出薄薄的紅暈。
好在偏殿裡放著冰盆,涼意絲絲縷縷地散開。
蘇霧梨坐了一會兒,總算舒坦了些。
這時,專門負責伺候蘇霧梨的宮女尋梅走進來,福了福身,笑著問道:“小姐午膳想用什麼?奴婢讓御膳房去準備。”
蘇霧梨隨口提了兩道菜。
尋梅正要轉身出去,蘇霧梨忽然開口叫住她,語氣隨意地問道:“對了,上午進來給我送點心的那個宮女,怎麼不是你?”
尋梅連忙道:“那是御膳房的宮女忍冬。當時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花瓶,忙著收拾,便讓忍冬直接把點心送過來了。”
她觀察著蘇霧梨的神色,試探道:“可是忍冬辦事不周,衝撞了小姐?”
蘇霧梨微微搖頭:“沒什麼,我就是隨便問問。”
*
入夜後。
蘇霧梨獨自在偏殿的浴室沐浴。
沐浴過後,換上一身月白色寢衣,漫不經心地擦著溼發,心裡卻仍在想出宮辦法。
如果她這個時候生病,應該就不用留在宮裡了吧?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浴桶上,嘆息一聲,可惜現在不是秋冬季節,想感冒都沒那麼容易……
就在這時,她忽然心神一動,瞬間抬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房門外,分明有人影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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