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時,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也比來時更暗。
烏雲還沒散去,沉沉地壓在天邊。
蘇霧梨加快腳步,沿著長長的宮道匆匆往外走。
清荷早就等在宮門口,急得來回踱步,遠遠瞧見她出來,連忙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蘇霧梨的手臂。
她剛要開口說話,目光不經意間落在蘇霧梨身上,整個人頓時愣住。
小姐身上的衣裙竟然換了!
進宮時穿的那套青色裙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襲月白色繡梨花的衣裙。
更要命的是,脖頸上好幾處紅痕,深深淺淺的,衣領根本遮不住……
清荷心頭一緊,聲音都在發顫:“小姐……”
蘇霧梨卻衝她微微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先上車。”
清荷這才注意到她身後還跟著幾名太監,趕緊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扶著蘇霧梨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啟動,朝著大理寺的方向一路疾馳。
到了大理寺門口,蘇霧梨深吸一口氣,掀簾下車。
明明是六月天,可一踏進那道厚重的鐵門,便有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裹著黴爛和鐵鏽的味道,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牆壁上的燭火明明滅滅,光線昏暗。
蘇霧梨蹙了蹙眉,拎著裙襬,跟著官差往裡走。
還沒見到人,先聽到一陣熟悉的咳嗽聲從深處傳來。
蘇霧梨立即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拐過轉角,果然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輪椅上,微微彎著腰,低頭咳嗽。
裴書昀體弱多病,又怕冷,在這種陰溼的地方,就算不受刑,也十分難熬。
蘇霧梨幾步走到欄杆前,急切地喊了一聲:“阿昀!”
裴書昀聽到熟悉的聲音,止住咳嗽,緩緩轉過身來。
他身形清瘦單薄,一襲素色錦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彷彿風一吹就會晃。
面色清淺蒼白,可臉上並無頹敗之氣,反倒透著一股清雅溫潤。
看到蘇霧梨,他微微怔了一下,旋即露出一抹淺笑:“阿梨,你怎麼來了。”
蘇霧梨握著冰冷的鐵欄杆:“我來看看你,給你送床被子。”
說著,她轉身看向送她過來的太監高德全,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高公公,麻煩您讓官差把門開啟。”
高德全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吩咐官差開了牢門。
裴書昀這才注意到她身後跟著的那個太監。
這人他認識,以前就跟在君如珩身邊,是東宮的總管太監。
如今君如珩登基做了皇帝,高德全想必已經是御前總管了。
他輕輕勾了勾唇角,心裡頭漫上一絲哂笑。
他一個階下囚,竟然能讓御前總管親自跑一趟來給他送被子,還真是好大的面子。
小太監手腳麻利地把被子送了進去,還妥帖地將那床錦被展開,輕輕蓋到了裴書昀腿上。
蘇霧梨抿了抿唇,轉頭看向高德全,試探著開口:“高公公,我能不能單獨和侯爺說幾句話?”
她給清荷使了個眼色,清荷會意,立刻從袖子裡取出早就備好的銀票,悄悄往高德全手裡塞。
高德全卻笑著推開了,語氣倒還算客氣:“原本陛下的意思,是隻讓夫人來看看侯爺,送床錦被。”
他猶豫片刻:“不過,夫人既然開口了……那就一刻鐘吧。”
蘇霧梨連忙道:“多謝公公。”
高德全微微頷首,帶著宮人們退了出去,過道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蘇霧梨和裴書昀兩個人,隔著鐵欄,兩兩相望。
裴書昀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下來,落在她脖頸上那些遮掩不住的紅痕上,眸光一頓,忽然猛地一陣咳嗽,彎下腰去,肩膀劇烈地抖動。
蘇霧梨進不去,只能急聲道:“你沒事吧?”
裴書昀擺了擺手,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嗽,直起身來時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幾分,聲音也有些啞:“沒事,我這副病弱的身子,你還不知道嗎,早就習慣了。”
他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深沉,輕輕嘆了口氣:“你進宮去求他了?所以他才讓你來看我。”
雖是問句,語氣卻十分篤定,像是早就猜到了一切。
蘇霧梨嘆了口氣,無奈地垂下眼睫:“不然還能怎麼辦……我……”
她本想和他商量些事情,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雖然身邊沒有旁人,可隔著幾個牢房還關著別的犯人,而且拐角處……隱隱約約有人影映在牆上,不知是誰在暗處聽著。
實在不便多說什麼。
她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轉而道:“你堅持住,我一定想辦法救你出去。”
裴書昀笑了笑,別有深意地看著她,溫聲道:“阿梨,你明白的,我活不了幾年。”
蘇霧梨的手指緊緊攥住欄杆,指節泛白。
她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至少還有幾年可活,總比現在就死了好吧?
她蹙著眉,壓低聲音,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人設、劇情全崩了……”
裴書昀靜靜看著她滿是困惑的小臉,即便蹙著眉,依然瓊姿花貌,明眸瀲灩。
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我倒是有些理解他。”
如果是他心愛的姑娘改嫁別人,恐怕他也要發瘋。
蘇霧梨沒聽清楚,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裴書昀笑了笑:“沒什麼。別再為我委屈自己了。反正我本來也活不長。”
他心疼地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留戀,又帶著幾分釋然:“只是,之前約好一起做鹹魚,恐怕要食言了……”
*
回到御書房時,殿內已經掌燈。
君如珩靠在龍椅上,姿態散漫,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高德全領著那個負責偷聽的小太監,躬著身子走進來,小心翼翼地跪下行禮。
君如珩微微勾了下唇角,語氣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期待:“怎麼樣?裴書昀那個病秧子看到夫人那副模樣,肯定嫉妒瘋了吧?他們是不是當場反目?”
誰知高德全卻支支吾吾道:“這……回稟陛下,倒也沒有。”
君如珩的臉色陰沉下來,眼底蒙上一層陰翳:“沒有?”
這怎麼可能?
哪個男人看到自己夫人脖子上,帶著別的男人留下的痕跡,能不質問吵鬧?
君如珩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是他,如果有人敢在他的夫人身上留下那些東西……
他猛地掐斷了這個念頭,眼底翻湧起濃烈的戾氣,目光直直掃向跪在後面的小太監:“他們說了什麼?”
小太監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磕了個頭,結結巴巴地道:“回稟陛下,奴才趴在拐角處仔細聽了,但侯爺和蘇小姐……倒也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就是……就是說了幾句關心之言。”
主要有些話,他根本聽不明白,自然也說不明白。
“就這樣?”君如珩的眉頭皺得更緊。
小太監拼命回憶,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忽然靈光一閃,又道:“哦!後來……後來好像說了句什麼……要一起做鹹魚……”
“什麼?”君如珩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起做鹹魚?
這是什麼鬼話?
高德全跪在旁邊,實在聽不下去,嫌惡地看了自己徒弟一眼,低聲斥道:“平時讓你多讀書,也不至於傳個話都傳不明白。”
“什麼鹹魚?沒文化!那句話應該是——只羨鴛鴦不羨仙!”
小太監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句,只羨鴛鴦不羨仙!”
君如珩的臉色,在聽到這七個字的瞬間,徹底沉了下去。
好一個只羨鴛鴦不羨仙!
他本以為,裴書昀看到蘇霧梨脖頸上那些紅痕,定然會誤會,會憤怒,會質問她,夫妻之間從此埋下裂痕,離心離德。
沒想到,他們倒是情深似海,恩愛不移。
君如珩猛地起身,一揮廣袖,桌案上的筆墨紙硯連同那一摞奏摺,嘩啦啦砸了滿地,墨汁四濺!
御書房裡所有太監和侍衛頓時嚇得齊刷刷跪了一地,戰戰兢兢地齊聲道:“陛下息怒!”
然而君如珩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耳邊反覆迴盪的,只有那七個字。
只羨鴛鴦不羨仙。
他此刻只想把蘇霧梨抓到面前,掐著她的下巴,好好問一問她。
她和裴書昀情比金堅,恩愛不疑。
那他算什麼?
*
回到侯府時,已是暮色四合。
蘇霧梨剛走到前院,迎面就匆匆走過來一個婆子。
周婆子眼尖,一眼看出蘇霧梨身上的衣裳換了,根本不是出門時穿的那套!
她還想再細看,清荷已經皺起眉,目光帶著警告掃過去。
周婆子收回視線,臉上堆起急切的表情:“夫人,您可算回來了!太夫人和二爺、二夫人、三小姐,都一直等著您的好訊息呢!”
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您快跟我去松鶴堂吧!”
蘇霧梨淡聲道:“知道了。我回去換身衣裳,待會兒過去。”
她得趁著夜色先回院子把衣裳換了,再把脖子上的痕跡遮一遮。
誰知周婆子忽然攔住她的去路,皮笑肉不笑地說:“夫人,太夫人都等了您一下午,這會兒晚膳還沒用呢。您不如先去給太夫人請個安,也免得太夫人一直憂心……”
她頓了頓,目光在蘇霧梨那身衣裳上轉了一圈:“再說了,您這身衣裳瞧著極好,奴婢覺得根本不用換。”
周婆子是二爺裴書康的人。
雖然裴書昀才是侯爺,但他從小體弱多病,太醫早就斷言,他根本活不過二十五。
等他死後,這侯府還不是二爺的?
如今裴書昀身處牢獄,說不定過不了幾天就死了,到時候……
蘇霧梨這個前任侯夫人,可就什麼都不是了!
蘇霧梨和新帝的關係人盡皆知,她進宮一趟,回來時卻換了衣裳……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要把蘇霧梨的醜事,捅到太夫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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