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周馳，他們站在街道上，站在樹蔭下，站在對面店鋪門口，站在任何可以站人的地方，把整條街塞得水洩不通，像一群沉默的觀眾，等待著什麼。
站在桌旁的服務生周馳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您好，請問還需要點什麼嗎？”
他的聲音依然僵硬的像機械，許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知道這是顧辭的夢境，是他在無意中投射出來的內心圖景。
那個服務生周馳的出現，包括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周馳，都是顧辭潛意識裡某種情緒的具象化。
可這情緒是什麼呢？
許凝沒有深究的時間，她迅速做出了決斷。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對面已經縮在椅子裡、渾身發抖的顧辭，聲音壓得很低：“顧辭，你看我。”
顧辭的身體還在發抖，目光渙散地落在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周馳身上，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許凝伸出手，隔著那張窄窄的圓桌，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顧辭，我會保護你，你只需要告訴我，你在害怕什麼？”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咖啡廳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揉捏了一下，所有的景象都微微扭曲了一瞬。
服務生周馳端著托盤的手忽然鬆開了，那隻托盤連同上面的水壺一起墜向地面，卻並沒有發出任何碎裂的聲響，而是在觸碰到地板的那一瞬間化成一團灰白色的煙霧，消散在空氣中。
然後服務生周馳的身體也像一座被風化的沙雕一樣，從邊緣開始碎裂、剝落、消散，無聲無息。
落地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周馳也在同一時間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他們像被橡皮擦去一樣，從最遠處開始，一排一排地向內消退，只留下空蕩蕩的街道和灰白色的天空。
許凝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個周馳的身影在街道盡頭化作一縷灰白的煙霧消散在灰黃色的天光中。
街道徹底空了。
連風都停了，四周陷入一種異樣的寂靜，像是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她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腳下忽然一空。
那種失重感來得毫無徵兆，像是一腳踏空了臺階，整個人猛地向下墜落。
周圍的景象在飛速地向上掠去，街道、咖啡廳、灰黃色的天空，全都像被抽走的水彩一樣褪色、模糊、碎裂，最終化為一片純粹的空白。
許凝落地的瞬間，膝蓋微微彎了一下，穩住了身形。
她抬起頭，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那條熟悉的街道上。
天色將暗未暗，街燈還沒有亮起來，兩旁的建築是那種老式的低層樓房，牆皮斑駁，電線杆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
遠處那家小賣部的燈光還亮著，玻璃櫃臺裡堆著零食袋，門口那幾臺街機螢幕上的光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
少年顧辭正坐在最右邊那臺街機前，背對著她，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按鍵，姿態懶散，像是在打發時間。
許凝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街角的陰影裡，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走上前去。
她意識到，自己回到了顧辭夢境的起點。
那個她第一次進入時看到的場景，那個少年顧辭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刻。
許凝心跳驟然快了一拍，沒有猶豫，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更深地藏進了街角那片陰影裡，屏住呼吸，安靜地觀察著。
街機螢幕上的畫素小人正上躥下跳地躲避障礙物，少年顧辭打得很隨意，像是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他偶爾偏過頭，往街道的方向瞥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隻是單純地發呆。
許凝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著，目光緊鎖在那條街道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那腳步聲又重又急，完全沒有章法，踩在路面上噼裡啪啦地響，像是有人正拼了命地在奔跑。
許凝順著聲音看去，一個人影從暮色中衝了出來。
身形模糊，面孔也模糊，像是被一層霧氣罩著，辨認不出五官。
那人跑得跌跌撞撞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衝到小賣部門口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用手撐了一下街機的邊緣才穩住身形。
“顧辭！顧辭！”那人喘著粗氣，聲音因為劇烈奔跑而斷斷續續，“你怎麼還在這兒打遊戲？！你家出事了！你媽她……你快回去看看！”
少年顧辭敲擊按鍵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面目模糊的人，愣了兩秒，然後“唰”地站了起來，連街機螢幕上的遊戲角色都顧不上管了。
“你說什麼？”
“別問了！快回去！你媽她——你快回去看就知道了！”
少年顧辭沒有再追問，拔腿就跑。
他的步伐又大又急，在空曠的街道上快速變小，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暮色深處。
那個報信的人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然後也轉身離開了。
許凝從陰影裡走出來，看著顧辭消失的方向，抬腳跟了上去。
穿過兩條窄巷，繞過幾個路口，街景在飛速地變化著，像是在快進，又像是在跳幀，畫面一段一段地從她眼前掠過。
她跟著那股無形的牽引力，終於在某個瞬間停下了腳步。
許凝面前的場景定格在了一棟老式居民樓前。
樓不高，就六層，經年累月的雨水侵蝕在外牆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樓道口堆著幾輛落滿灰的舊腳踏車，車筐裡塞著泛黃的報紙和塑膠袋。
樓下此刻站了十幾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仰著頭看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他們的面孔同樣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像是一群被打上了馬賽克的剪影。
但都維持著交頭接耳、唉聲嘆氣的姿態。
“唉……說是跟兒子吵架了，一時想不開……”
“嘖嘖，年紀輕輕的，怎麼就……”
“顧辭那孩子也是，他爸走得早，就剩他媽一個人拉扯他，他怎麼還跟她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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