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凝瞬間明白過來,顧辭把現實中看到的場景記憶帶到夢裡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細問,天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開始旋轉、變形。
腳下的地面輕輕震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顧辭顫抖的肩膀,看向遠處那條灰白色大道的盡頭。
那棟掛滿屍體的大樓依然矗立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
但就在大樓下方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成片成片地移動。
數量太多了。
先是一個,然後是幾個,然後是十幾個,最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潮水一樣從大樓的底部湧出來,順著寬闊的街道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蔓延。
那些人的臉色灰白,眼窩深陷,表情呆滯,動作僵硬而詭異,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傾斜感。
但許凝認出了他們的臉。
那些臉是周馳。
一模一樣的周馳。
成百上千個周馳,穿著同一件衣服,面無表情,拖曳著歪斜的步伐朝他們湧過來。
許凝的呼吸驟然一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顧辭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白得像一層紙,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跑……快跑!有喪屍!”
他根本顧不上許凝了,轉身就朝反方向衝了出去,跑得又快又急,背影在灰黃色的天光下迅速變小。
許凝只來得及愣了一下,那些周馳大軍已經推進到了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灰白臉上毫無生氣的表情,聽到他們喉嚨裡發出的那種低沉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嗬嗬”聲。
許凝沒有猶豫,也拔腿就跑。
她跑得很快,風從耳邊灌過去,帶著一股潮溼的鐵鏽味。
她緊跟在顧辭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在這條空無一人的大道上拼命地奔跑著。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
許凝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周馳大軍依然窮追不捨,距離雖然被拉開了一些,但他們似乎永遠不會疲憊,永遠不會減速,永遠以一種平均而穩定的速度追在後面。
許凝跑得胸口發疼,肺裡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這太荒謬了。
許凝跑得有些力竭,生無可戀。
這是在幹什麼?他們不應該安靜和諧地好好坐下來談心嗎?
念頭在她腦海中落地的瞬間,腳下的地面忽然不再是粗糲的柏油路了。
她跑著跑著,忽然感覺腳底的觸感變了。
柔軟,平整,帶著一種輕微的彈性。
她猛地剎住腳步,慣性讓她往前踉蹌了半步,然後她抬起頭,愣住了。
咖啡廳。
明亮的落地窗,窗外是陽光明媚的街道,行人來來往往,姿態悠閒,樹影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鴿子停在窗臺上啄食麵包屑。
室內瀰漫著一股現磨咖啡豆的香氣和奶泡的甜味,輕柔的音樂從角落的音響裡流淌出來。
而她正坐在一張靠窗的小圓桌旁,對面坐著顧辭。
他比剛才冷靜多了,雖然臉色還有些發白,但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有些困惑地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伸出手,在她面前輕輕揮了揮:“許凝?你怎麼了?剛才發什麼呆?”
許凝眨了眨眼,看著他那張完全恢復了正常的臉,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面。
桌面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卡布奇諾,奶泡表面拉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形,拉花技術明顯不太熟練。
她緩緩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整理自己的思緒。
剛剛在電光石火之間,她的潛意識似乎改變了這個夢境的場景。
從那條荒蕪的大道,直接切換到了這家咖啡廳。
她看著對面正用關切目光望著她的顧辭,心裡卻在飛快地轉著念頭。
操控夢境,原來不止是變化些小東西,整個場景也可以隨自己的意識變化。
那系統之前說的“基於使用物件本身的夢境進行操控和改變”又是什麼意思呢?
如果場景可以完全由她自行決定,那“基於”二字又從何談起?
她正在腦海中梳理這個新發現,對面的顧辭又開口了:“許凝,你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又發呆?”
許凝只得暫時放下紛雜的念頭,分出一縷心神來應對面前這個已經恢復了正常狀態的顧辭。
她試探著問了一句:“你記得我是誰?”
顧辭聞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許凝,你沒事吧?怎麼問這種問題?”
他語氣隨意自然,帶著一種朋友之間那種沒什麼防備的鬆弛感。
許凝的心微定,看來她的干預已經順利地將顧辭的夢境導向了一個相對平靜的狀態。
她又問:“那我們倆在這裡做什麼呢?”
顧辭的眼神頓時茫然了一瞬。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眉頭蹙起,又鬆開,來回幾次,最後他有些困惑地喃喃道:“對啊……那……我們在這裡做什麼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己也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感到迷茫了。
就在兩人陷入這短暫的僵持時,一個聲音從桌側響起。
“您好,請問還需要點什麼嗎?”
那聲音聽上去僵硬乾澀,許凝的手指一頓,下意識抬起頭。
桌旁站著一個人,穿著咖啡廳服務生的深色圍裙。
他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還在冒熱氣的水,姿態也是標準的服務生姿勢。
但那張臉灰白而僵硬,眼窩深陷,嘴角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扯著,像是在努力做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是周馳的臉。
許凝的呼吸一滯,她幾乎是本能地轉頭看向對面的顧辭。
果然,顧辭的瞳孔急劇收縮,那種驚恐的表情再次回到他臉上,比之前更甚。
他的嘴唇翕動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縮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而落地窗外原本那條陽光明媚的街道也已經變了樣。
窗外的行人不知什麼時候全都停住了腳步,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他們開始慢慢地、僵硬地轉過身來,齊齊面朝咖啡廳的玻璃窗。
每個人的臉都一模一樣,灰白的膚色,深陷的眼窩,帶著那種僵硬而扭曲的微笑,直直地透過玻璃窗,看著坐在裡面的他們。
落地窗外擠滿了周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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