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總工的手掌粗糙厚實，拍在肩上，帶著一股鐵鏽和機油的味道。
姜明把電報紙摺好收進口袋，開始想下一步。
兩支管都能在雜波區穩定執行，這是好訊息。
但昨天王主任和張廠長給他看的資訊，仍壓在他心裡。
脈衝間隔二十八到三十三秒，平均三十秒，和某份舊短波資料裡的發報規避手法吻合，只是方向相反。
如果對方使用週期性脈衝的目的不是壓制通訊，而是試探測向能力，那他們真正想知道的，就是這片區域有沒有人能找到他們。
換句話說，對方知道自己在發訊號，也知道訊號遲早會被察覺。
他們不怕被察覺，怕的是被定位。
姜明坐在鐵皮桌前，用鉛筆在草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示意圖。
一個發射源向外輻射脈衝訊號，幾個接收點分散在不同位置，各自收到訊號的時間和強度都不同。
如果多個接收點能同時記錄訊號到達時間，理論上就能用時差交叉定位發射源方向。
但如果脈衝節奏帶有刻意設計的不規則跳變，接收端的自動增益控制就會產生瞬態響應偏差，相位比較精度也會大幅下降。
測向會變得不可靠。
這就是對方的目的。
他們不在乎被聽到，只在乎不能被找到。
姜明放下鉛筆，盯著草紙上的示意圖看了很久。
管子能抗住干擾，保證通訊不中斷，只是第一步。
如果對方換一種干擾方式，或者繼續加大功率，管子不可能無限制地硬扛。
真正要解決問題，不能只在接收端被動防守。
得找到對方在哪裡。
只要找到源頭，問題就結束了。
他今天的五次通靈，全都用在了這個方向上。
第一次，他問火爆先驅，電子管在短波測向接收機裡承擔什麼角色。
先驅的回答簡潔粗暴，核心只有一句話。
測向接收機的靈魂不在放大器，而在混頻級。
混頻管的噪聲係數和頻率穩定性決定相位比較精度，相位比較精度決定測向的角解析度。
第二次，他問真空與材料介面先驅，當前這支管子能不能直接用在測向混頻級。
對方語速很快，直接否定了。
你的管子是功率管，不是混頻管。
混頻管要的是低噪聲和高線性，和抗干擾是兩碼事，別亂套。
第三次，他問精密儀器女先驅，簡易測向裝置最核心的結構限制是什麼。
她的回答冷靜準確。
最簡易的測向需要一個環形天線，以及一個能做相位比較的接收前端。
精度取決於天線口徑和接收機噪聲基底，口徑越大，方向越準；噪聲越低，分辨越細。
第四次，他追問，如果對方用不規則脈衝干擾相位判斷，有沒有對抗手段。
火爆先驅又罵了他一句，說這是通訊對抗的範疇，不是管子的範疇。
但最後，對方還是補了一句。
如果能把脈衝到達時間精確記錄到毫秒級，用事後比對代替實時測向，不規則節奏就騙不了你。
第五次，他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
用現有工業條件做一副簡易環形天線，最低精度能做到什麼水平。
女先驅給出一個數字範圍和幾個關鍵約束。
口徑不小於三十釐米，銅管壁厚不低於一毫米，遮蔽縫隙必須精確對準正前方，接地必須單點。
這樣做出來的精度大約能到正負十五度，在短波頻段足夠給出粗略方向。
正負十五度。
不夠精確，但足夠縮小搜尋範圍。
五次通靈用完後，姜明坐在鐵皮桌前，面前攤著三張草紙，上面寫滿了箭頭和數字。
他拿起一張乾淨的紙，開始畫圖。
一個圓環，直徑三十五釐米，用紫銅管彎制，環面頂部留出三毫米寬的遮蔽縫隙，底部接同軸電纜，引到接收機輸入端。
環形天線旋轉時，訊號強度會出現零點，零點方向就是訊號來源，或者它的反方向。
配合一支噪聲係數夠低的混頻管和一臺窄帶接收機，就能做出最原始的手動測向裝置。
他不需要造雷達，也不需要造制導系統。
他只需要一副能轉動的環形天線，和一支好管子。
管子，他已經有了。
環形天線的結構並不複雜，以老孫的手藝，彎個紫銅環不是問題。
真正的瓶頸在混頻管。
他現在做出來的是大功率抗干擾管，不是低噪聲混頻管。
這是兩個方向。
但至少，方向已經清楚了。
姜明把草圖摺好，在右下角寫下一行字。
「要找源頭，不能只抗干擾，必須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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