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北京郊區第三電子廠,廠長辦公室。
姜明把畫著環形天線草圖的紙攤在張廠長辦公桌上。
張廠長的茶缸剛端起來,又被他放了回去。
「小姜,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想幹什麼?」
姜明的手指點在草圖上那個直徑三十五釐米的銅環上,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管子扛住干擾,只是守住底線,但對方不會停。」
「他們用脈衝試探測向能力,說明他們怕被定位。」
「只要能給前方一個粗略方向,哪怕只有正負十五度,也比現在什麼都摸不著強。」
張廠長沒有馬上回應,目光從草圖移到姜明臉上,又重新落回紙面。
王主任坐在角落裡翻著姜明整理的技術要點,沒有抬頭。
「你是做電子管的。」
張廠長把茶缸蓋上,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第三電子廠的任務書上寫的是抗干擾軍用電子管,不是無線電偵測裝置。」
「你現在跟我說要做天線,搞測向,你知不知道這叫越權?」
姜明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被張廠長抬手按住了話頭。
「我不是說你想法不對。」
「但你得搞清楚,咱們廠連個像樣的天線車間都沒有。」
「環形天線要紫銅管,要精密彎制,要遮蔽縫隙,還要同軸電纜,這些東西你從哪裡變出來?」
「我不是要在廠裡造完整的測向裝置。」
姜明收住那股急切勁,聲音也壓了下來。
「我只想寫一份配套使用建議,告訴前方怎麼利用已有的天線和接收機,做最基本的方向判斷。」
王主任翻完那幾頁紙,疊整齊後放在膝蓋上。
「你這份建議,打算送給誰?」
「走保密電報,送給基地通訊組,陳志遠他們。」
王主任摘下眼鏡,慢慢擦著鏡片。
「小姜,你寫的東西如果只是管子怎麼用,那是你的本職。」
「但你要是寫天線怎麼架,方位怎麼判,那就不是第三電子廠的職責範圍了。」
姜明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王主任說得對。
一九五五年,各單位之間的職責邊界清晰得像刀切的豆腐,誰都不能輕易越線。
「那我換個說法。」
姜明掏出鋼筆,在草圖背面重新寫了起來。
「我不寫天線怎麼架,只寫管子在測向接收機裡怎麼用效果最好。」
「至於他們怎麼配天線,怎麼選點位,那是他們通訊組的事。」
張廠長轉過身,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你寫完給我看,我讓機要室審一遍。」
「措辭上不能有任何指揮口氣,只能是技術建議。」
姜明點頭,收起草圖轉身要走。
「小姜。」
張廠長在身後叫住他。
「先把管子這條線站穩,後面的事,自然有人接。」
姜明回了一聲「明白」,推門走了出去。
電報當天下午就從機要室發出。
三天後,大西北基地通訊室。
陳志遠把北京來的電報念給老周和通訊組的人聽。
核心內容有三條。
管子在測向混頻級使用時,建議工作點降低百分之五,以減少噪聲。
若用於相位比較,兩路訊號必須同源同時,記錄精度不低於毫秒級。
環形天線口徑不小於三十釐米時,管子的噪聲係數可以支撐正負十五度的方向分辨。
老周聽完,點了根菸。
「這人把管子的脾氣摸得比我們通訊組的人還透,連配什麼天線都替我們想好了。」
通訊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是個年輕女技術員,穿著灰藍色工裝,頭髮扎得很緊。
她臉上帶著被風沙吹久了的乾燥紅印,腋下還夾著一本記錄本。
「陸清禾,你不是在南邊測向點值班嗎?」
老週轉頭看她。
「換班了,趕回來看電報。」
陸清禾伸手拿過電報紙,看得很快,目光在第三條上停了幾秒。
「就這些?」
「就這些。」
陸清禾把電報紙放回桌上,翻開記錄本。
裡面貼著一張她手繪的基地周邊地形簡圖,等高線畫得密密麻麻,幾個標註點還被紅鉛筆圈了出來。
「正負十五度的方向分辨,在平坦地形上夠用。」
她語速平穩。
「但我們這裡不是平坦地形。」
鉛筆尖點在地形圖東側一片陰影區域。
「這是阿爾金山餘脈的延伸段,海拔差三百多米。」
「短波訊號到了這裡,會產生繞射和反射。」
「也就是說,從一個方向來的訊號,落到我們天線上時,可能會變成兩個方向。」
陳志遠皺起眉。
「你的意思是,單點測向會收到假方位?」
「不是可能,是一定。」
陸清禾合上記錄本。
「我在南邊那個點蹲了四十天,每次雜波方位角都不固定,偏差最大的一次超過三十度。」
「那不是裝置問題,是山體把訊號彈回來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電報紙上。
「北京這位工程師懂管子,我不否認。」
「但他寫的第三條,是教科書上的理想條件。」
「真到了我們這種地方,十五度再加上山體反射,誤差翻一倍都不止。」
「如果要做測向,最少要設兩個點,相距不低於八百米,並且同時記錄。」
「只有方位線交叉,才能排除反射造成的假峰。」
她在電報紙空白處畫了兩條交叉線。
「而且必須連續記錄不同時段的訊號強度變化,看哪些方位是固定的,哪些方位是在漂移。」
「漂移的,就是反射。」
老周把煙掐滅,點了點頭。
「她說得有道理。」
「上個月那次方位偏了三十度,現在想想,確實對得上山那邊的走向。」
陳志遠沉默片刻,把電報紙收了起來。
「我把你的意見寫進回電,發給北京。」
陸清禾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別光寫我的意見。」
「在回電末尾加一句,若北京那位姜工真懂抗干擾,請他先解釋山體反射造成的假方位該怎麼排除。」
門關上了。
老周嘟囔了一句:「這丫頭,脾氣跟她師傅一模一樣。」
陳志遠沒接話,只是低頭寫回電。
寫到最後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陸清禾那句話原封不動地抄了上去。
姜明看到那句話時,北京的天已經黑透了。
機要室的燈光照在電報紙上,那行字的筆跡是陳志遠的,但語氣不是他的。
他把電報紙折起來揣進口袋,走出機要室。
冬夜的風從廠區圍牆外灌進來,姜明裹緊大衣,站在簷廊下沒有動。
山體反射,多路徑誤差,假方位。
這些詞他知道,後世的教材裡都有。
但放到一九五五年的戈壁灘上,放到沒有計算機,沒有頻譜分析儀,只有手工記錄和鉛筆計算的條件下,他忽然發現,自己拿不出一套能讓現場執行的解決辦法。
那個叫陸清禾的人,蹲在測向點四十天看出來的東西,他坐在北京的宿舍裡想不到。
姜明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點苦笑。
被人當面質疑的滋味不好受。
但她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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