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的酒菜早已換了三撥，醬肘子的油光浸滿了白瓷盤，散裝白酒的醇香混著堂客們的笑聲，在四合院裡飄得老遠。
日頭漸漸沉到衚衕盡頭，最後一抹霞光被黛色的夜幕吞盡。
掛在簷下的燈泡「啪」地亮了，昏黃的光線下，杯盤狼藉間，周教授和李副教授才放下筷子，臉上還帶著酒意的潮紅，嘴裡唸叨著「下次再聚」。
倆人意猶未盡的將桌上兩包過拆封的濾嘴香菸踹進兜裡，這才慢悠悠的出了院門。
他倆的身影剛消失在衚衕口，院裡原本按捺不住、靠著牆根竊竊私語的堂客們，立馬像炸開了鍋似的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聲音，全是圍繞著四九城城西上千人失蹤的事兒。
王寡婦懷裡抱著剛滿週歲的崽子，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憂色，伸手拉了拉張偉的袖子，聲音發顫：
「阿偉，這事兒也太邪門了，不明不白的，上千號人說沒就沒了？連個聲響都沒有，太嚇人了！」
她的話剛落，李慧就跟著湊了上來，臉上滿是惶恐，眼神裡全是退意，拉著張偉的胳膊輕輕搖晃：
「偉子哥，王寡婦說的在理，咱們還是回紅星生產隊吧？在老家多好，有吃有喝，啥事兒都咱們張家說了算，不比在這四九城提心吊膽的舒坦？」
她一邊說，一邊往張偉身邊擠了擠，眼神瞟向院外昏暗的衚衕，風一吹，院內樹葉子沙沙響，她嚇得身子一縮，眼睛瞪得溜圓，彷彿黑暗裡真藏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不為咱們自個打算，也得為咱們崽子做打算啊……這不聲不響就沒了一千來人，肯定是鬧髒東西了，這髒東西兇得很，偉子哥，我好怕……」
王寡婦和李慧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又急又滲人，屋裡的堂客們一個個臉色發白，不自覺地往屋子中間擠，離院門口遠遠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但真說要回老家的，也就王寡婦和李慧兩人，其餘的堂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沒了主意，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張偉身上。
這個家，從來都是張偉乾坤獨斷，她們說的話向來不算數，只能等著他拿主意。
人群不知不覺就分成了兩撥，涇渭分明。
王寡婦、李慧、李梅、謝小蘭站在一邊，臉上要麼是憂色，要麼是猶豫；
李薇、林念北、柳婷、張月英則站在另一邊，神色裡滿是不願。
李薇本就性子野，是個出了名的反骨仔，背刺李慧也不是一兩次了，此刻更是梗著脖子，率先開口反駁：
「姐夫，城西那事兒跟咱們有啥搭架的？八竿子打不著！咱們好不容易才在四九城站穩腳跟，有電燈有電視，還有像樣的屋子住，怎麼能灰溜溜地跑回鄉下去？傳出去，咱們張家還有臉見人嗎？」
林念北在一旁連連點頭，對李薇的話舉雙手贊同。
她心裡門兒清，天上掉餡餅似的得了製片廠的鐵飯碗，誰願意再回鄉下臉朝黃土背朝天？
可這話不能明說——屋裡這麼多堂客，就她和李薇有正式工作，要是太嘚瑟，遲早被孤立。
她輕輕拉了拉張偉的胳膊，抬手指了指頭頂亮著的燈泡，又指了指牆角放著的黑白電視機，聲音軟乎乎的，滿是誘惑：
「阿偉哥，這好日子咱們才過了幾天啊？要是回了鄉下，晚上黑燈瞎火的，電視看不上，去個供銷社得走大半天，腿都得走麻了……你看現在，電燈開著，爐子點著，想吃啥上街就買，想看電影隨時能去電影院，多快活啊！」
林念北說的都是實情，可王寡婦半點不買帳。
她心裡最惦記的就是傻弟弟王二愣，這四九城人來人往，魚龍混雜，萬一王二愣被人騙走，她哭都沒地方哭去。
還是在紅星生產隊好，誰都得給張家幾分面子，就算到了公社，張偉的名頭也很好使，王二愣在那兒，她才能放心。
見林念北拿生活便利說事，王寡婦也有了對策，抱著懷裡的崽子輕輕抖了抖，語氣帶著幾分哀求，又幾分施壓：
「阿偉，咱們張家的崽子，可都在四九城吶，這要是真出點三長兩短，咱們張家可是要絕戶的啊……」
這話徹底惹惱了張偉，他眉頭一皺，眼睛一瞪，厲聲呵斥：
「嗎的，會不會說話？給老子閉嘴！」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可跟你們說，那失蹤的一千來號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全都是前朝餘孽，是些藏在暗地裡搞鬼的蟲子！這是老天爺開眼，是天大的喜事，你們一個個頭髮長見識短的東西，懂個屁！」
見堂客們還是一臉惶恐，張偉又放緩了語氣，擺了擺手：
「要實在不放心，老子明天就去買幾斤黑狗肉，咱們燉著吃，吃完就能辟邪，保準平平安安的。」
張月英一聽，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湊上前來，語氣裡滿是驚喜：
「表哥，你說失蹤的都是那些提籠架鳥、遊手好閒的傢伙？太好了！我看八成是它們做的太過火，上頭看不下去，把它們抓去勞動改造了！」
她說著，還興致勃勃的給其他堂客科普起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你們剛到四九城，是不知道那幫傢伙有多可惡！現在都是新社會了，它們還把自己當以前的官老爺，動不動就騎在咱們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早就該治一治它們了！」
柳婷在一旁聽得連連附和，臉上的惶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
「哈哈！我就說嘛，哪有那麼多神神叨叨的東西，肯定是上頭出手了！那些傢伙作惡多端，失蹤了也是活該！」
堂客們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張偉頭都大了。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咚」的一聲，院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張偉靠在椅背上，語氣冷淡：
「想回去的，老子不攔著！」
就這一句話，剛才還喧鬧的院子，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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