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北雍王府,熱鬧得像要把整座北雍城都點燃。
天還未大亮,王府正門前便已經車馬如龍。
一輛輛馬車停在長街兩側,錦簾低垂,車轅雕花,隨行僕役個個低眉順眼,連說話聲都壓得很低。
整個北雍道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來了。
軍中將校、地方屬官、豪族家主、江湖名宿,還有這些年被裴梟招攬到北雍陣營裡的文臣謀士,一個個全都換了體面衣裳,滿臉喜色地入府赴宴。
王府門前,紅綢高掛。
大紅燈籠從門樓一路掛到正堂。
鼓樂班子吹吹打打,聲音喜慶得能傳出幾條街。
僕役們腳不沾地,端酒的端酒,迎客的迎客,唱禮的唱禮。
晏海忙得額頭冒汗,一邊吩咐下人,一邊又不忘親自盯著貴客入席。
整個北雍王府,像是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終於在這一日睜開了眼。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這場婚事,不只是婚事。
北雍王世子裴長安,迎娶大周九公主姜青鸞。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北雍王府終於拿到了大周皇室正統的大旗。
意味著裴梟南下勤王,將不再只是藩王起兵,而是奉九公主之名,討逆清君側!
慶王逼宮。
承平帝被迫禪位。
洛安風雨飄搖。
天下大勢將亂。
而亂世之中,誰能扶大廈之將傾,誰就能問鼎天下。
這道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懂。
所以今日,滿堂喜色之下,藏著的不是尋常婚宴的歡喜。
而是一種更深、更熱、更近乎狂熱的東西。
野心。
期待。
從龍之望!
一個胖乎乎的地方屬官端著酒杯,壓低聲音對旁邊人笑道:「今日之後,王爺怕是要準備南下了。」
旁邊那個留著短鬚的文臣眼睛發亮,輕聲道:「慎言,慎言。」
嘴上說慎言,可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另一人低聲接話:「慶王得位不正,天下人心不服。王爺手握三十萬北雍鐵騎,如今又有九公主這面大義之旗,此番南下,正是天命所歸!」
「不錯!」
「朝廷那些府兵,多少年沒見過血了?如何擋得住我北雍玄甲鐵騎?」
「待王爺兵臨洛安,慶王小兒只怕要嚇得夜不能寐!」
幾人說著說著,眼神都熱了。
若北雍王真能問鼎天下,那他們這些早早投靠北雍的人,豈不是都有從龍之功?
今日他們站在這裡,參加的哪裡只是一場婚禮?
分明是新朝的開端!
另一邊,軍中將領們更是豪氣沖天。
賀拔烈抱著膀子,站在一眾武將之中,咧嘴笑得滿臉橫肉都在動。
「慶王算個屁!」
「他在洛安玩陰謀詭計,逼著皇帝禪位,真以為天下就是他的了?」
牛大壯嘿嘿笑道:「等咱們北雍鐵騎南下,老牛我第一個衝進洛安城!」
有人大笑:「牛將軍可別只想著衝陣,洛安城裡的美酒美人,到時候怕不是也要被你先搶了?」
牛大壯眼睛一瞪。
「胡說!老牛我是那種人嗎?」
眾人轟然大笑。
笑聲裡,是壓不住的興奮。
他們這些人,跟著裴梟在北地浴血多年,打漠北,平叛亂,鎮邊關。
誰甘心一輩子只守著北雍這苦寒之地?
如今大周內亂,正是天賜良機。
若裴梟起兵南下,他們這些人便是開國功臣!
封侯拜將。
裂土封疆。
這幾個字,誰聽了不心熱?
十三太保中,裴紅葉站得稍遠些。
她沒有像賀拔烈等人那般大聲說笑,只是靜靜看著這滿堂紅綢與滿府賓客。
她知道眾人在興奮什麼。
也知道今日過後,北雍很可能就要踏出那一步。
可不知為何,她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太熱鬧了。
也太順了。
順得像是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洛安城門開啟,慶王跪地求饒,裴梟登臨九五的那一天。
可天下大勢,真會這麼簡單嗎?
正堂之上,裴梟高坐主位。
今日的他穿著一身紅色蟒袍,肩寬背闊,氣勢沉穩如山。
他並未開口太多。
可只要他坐在那裡,滿堂賓客的興奮和狂熱,便像是有了主心骨。
眾人看向他的目光裡,早已不只是對藩王的敬畏。
還有一種近乎臣子看君主的期盼。
裴梟自然看得出來。
也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從龍之功。
問鼎天下。
大周江山。
這些年,北雍養兵蓄勢,等的不就是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
如今,這機會終於來了。
而姜青鸞,便是這機會的關鍵。
裴梟身側不遠,坐著兩個女人。
一位衣著端莊,容色溫婉,眉眼間有一種世家貴女養出來的沉穩貴氣。
她便是裴梟的平妻,蕭觀音。
蕭觀音出身國公府,是當年裴梟正妻徐攬月死後,由大周皇帝姜衍親自賜婚嫁入北雍王府。
說得好聽,是天家恩寵。
說得難聽些,就是安插在裴梟枕邊的一雙眼睛。
這些年,蕭觀音在王府裡從不爭,不搶,不多話,端莊得像一尊擺在正堂裡的玉觀音。
可越是如此,越沒人敢真把她當成無害婦人。
今日她坐在席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可那雙眼睛,卻不時落在正堂外。
姜青鸞要嫁入北雍。
大周九公主,要成北雍世子妃。
這對裴梟來說,是大義之旗。
對洛安來說呢?
蕭觀音眸光微動,指尖輕輕按了按袖口。
她是姜衍賜婚來的。
不管這些年在北雍王府過得如何,她身上都烙著皇帝的印記。
今日這場婚,她不能不看,也不能看得太淺。
另一位女眷則與蕭觀音截然不同。
阿史那燕。
她是裴梟的側室,出身北方草原部落。
今日雖也穿了王府女眷該穿的禮服,可腰背挺得筆直,眉眼英氣逼人,半點沒有中原貴婦的柔婉。
她不愛紅裝愛武裝。
若不是今日裴長安大婚,只怕她寧願披甲坐在校場,也不願在這裡聽這些文臣武將彎彎繞繞。
她看著滿堂興奮的人,嘴角勾了勾。
這些中原人,嘴上說得文雅,骨子裡和草原上的狼也沒什麼區別。
都是聞見血腥味,就興奮得眼睛發紅。
只是草原狼直接撲上去咬,他們要先給自己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阿史那燕身邊,坐著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著一身鵝黃衣裙,圓臉,大眼睛,看起來天真爛漫。
她就是裴小蠻。
阿史那燕之女。
裴梟最小的女兒。
裴小蠻手裡捧著一盤果子,嘴巴幾乎沒停過。
一會兒吃果子,一會兒東張西望,一會兒又湊到裴長歌身邊說話。
「大姐。」
裴小蠻眨著大眼睛,小聲問,「你昨夜沒睡好嗎?」
裴長歌正懶懶搖著團扇。
聽見這話,眼皮幾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紅長裙,外頭罩著薄紗,髮髻梳得精緻,臉上也上了妝。
按理說,看不出什麼。
可裴小蠻這丫頭,眼睛偏偏毒得很。
裴長歌團扇輕輕一搖,遮住半張臉。
「小孩子家家,問這個做什麼?」
裴小蠻眨眨眼。
「你眼底有青色呀。」
裴長歌:「……」
裴小蠻又低頭,正好看見她袖口微微滑開,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那手腕上,有一小塊淡淡淤青。
裴小蠻眼睛頓時更亮。
「咦?大姐,你手怎麼青了?」
裴長歌動作一頓,立刻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撞的。」
裴小蠻一臉不信。
「撞哪兒能撞成這樣呀?」
裴長歌瞥她。
「你今日話怎麼這麼多?」
裴小蠻笑嘻嘻道:「娘說今日是大哥大喜之日,我得乖一點,不能亂跑,可我坐著無聊嘛。」
說著,她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大姐,你昨晚是不是打架了?」
裴長歌差點被她問笑。
打架?
也算吧。
而且打得還挺兇。
她用團扇輕輕敲了一下裴小蠻的額頭。
「閉嘴,看禮。」
裴小蠻捂著額頭,委委屈屈「哦」了一聲,但眼睛還在滴溜溜轉。
一看就沒真閉嘴。
小輩席位上,還有一個極醒目的人。
裴破陣。
蕭觀音所生之子。
十六歲。
可那身形,半點不像十六歲少年。
身高九尺,肩膀寬得像門板,渾身橫肉,坐在那裡就跟一座鐵塔似的。
今日他也穿了喜慶衣裳,可那衣裳繃在身上,怎麼看都像下一刻就會被肌肉撐裂。
裴破陣腦子不太會轉彎,但武道天賦極高。
十六歲,便已是二品小宗師。
此刻他坐在席間,看著來來往往的賓客,滿臉不耐煩。
婚禮禮數太多。
這也拜,那也等。
還不如去校場掄錘子痛快。
可大哥今日大婚。
裴長安在,他就不敢亂動。
他誰都能不服。
唯獨對裴長安這個大哥,敬畏到了骨子裡。
大哥哪怕讓他去單挑一品大宗師,裴破陣也絕對不會多問一句,掄著錘子就上。
大哥說砸誰,他就砸誰。
至於為什麼砸?
那是大哥該想的事。
他裴破陣只負責砸。
另一邊,左家的人也到了。
北雍道經略使左公明坐在文臣席前列。
此人面容清癯,氣度沉穩,雖是文臣,卻有一種久居高位的威嚴。
左家在北雍道分量極重。
當年裴梟把長女裴長歌嫁入左家,便是為了籠絡左公明。
如今左家與北雍王府,算是綁在了一條船上。
左公明身後不遠處,坐著一個面容白淨、氣質陰柔的男子。
左懷玉。
左公明長子。
裴長歌名義上的夫君。
他穿得很體面,眉眼也算俊秀,只是那股陰柔氣,怎麼看都讓人覺得不舒服。
裴長歌入席時,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像是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左懷玉卻看向她。
目光在她眉眼間停了停,又落到她被袖口遮住的手腕上,眼神微微一沉。
過了一會兒,他藉著賓客喧譁,低聲道:「夫人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裴長歌連頭都沒回。
「回去做什麼?」
左懷玉臉色有些難看。
「你是左家少夫人,總不能一直住在王府。」
裴長歌終於轉過臉,看著他,笑得豔麗又刻薄。
「回去看你當兔爺麼?」
左懷玉臉色驟變。
裴長歌團扇輕搖,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刀子。
「我怕噁心得吃不下飯。」
左懷玉眼底陰毒一閃。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賤人。」
裴長歌聽見了。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那一瞬間,她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左家。
左懷玉。
這樁婚事,像一根爛繩子,綁了她這麼多年。
她厭惡。
卻又沒辦法徹底掙開。
至少現在不能。
可裴長歌是什麼人?
她哪怕心裡被刺了一刀,嘴上也絕不會輸。
她緩緩湊近些,笑得更豔。
「我是賤。」
左懷玉一怔。
裴長歌盯著他,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誰都能讓我快樂。」
「就你不能。」
左懷玉臉色瞬間鐵青。
他手裡的酒杯幾乎要被捏碎。
裴長歌卻已經收回目光,懶懶搖著團扇,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裴小蠻在旁邊睜大眼睛。
她看看左懷玉,又看看裴長歌,忽然低聲道:「大姐,你好厲害哦。」
裴長歌:「……」
她伸手又敲了裴小蠻一下。
「吃你的果子。」
裴小蠻抱著果盤,笑得一臉乖巧。
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顯然,今日這場婚禮,她覺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正在此時,外面禮樂聲陡然拔高。
有人高喊:
「新娘到——」
滿堂聲音頓時一靜。
所有人都看向堂外。
姜青鸞被侍女扶著,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鳳冠霞帔。
紅蓋頭遮面。
那身嫁衣紅得極豔,繡著金鳳祥雲,裙襬隨著她的步子輕輕鋪開,像一片流動的火。
哪怕看不見臉,只憑身姿與氣度,便足以讓堂中許多人屏住呼吸。
這就是大周九公主,江山風華錄上待了兩期的絕色美人。
也是今日這場大局裡,最重要的那面旗。
賓客們眼神更熱。
不少文臣甚至激動得手指發抖。
九公主入北雍。
北雍便有了大義。
今日拜堂之後,天下風雲就要變了!
可紅蓋頭下,姜青鸞的臉色卻冷得沒有半分血色。
她聽見了滿堂喜樂。
聽見了賓客壓低又壓不住的議論。
聽見了那些人話裡話外的興奮。
勤王。
南下。
問鼎天下。
從龍之功。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在她心上。
這些人,把她當什麼?
當旗。
當籌碼。
當裴梟南下問鼎的名義。
沒有人在乎她願不願意。
也沒有人在乎她父皇現在如何。
他們只看見北雍鐵騎南下,只看見洛安城破,只看見未來加官進爵、封侯拜相。
滿堂喜色,滿堂狂熱。
只有她一人,像被推上祭臺的祭品。
一群亂臣賊子,其心可誅,盡皆該殺!!!
姜青鸞袖中的手一點點收緊。
她想起吳良。
前夜沒有來。
昨夜也沒有來。
她已經等了兩夜。
等到心冷。
等到不再想等。
若他今日不來,那她便嫁。
活著。
忍著。
找機會。
她不會死。
她也不能死。
父皇還在洛安。
大周還沒到最後一刻。
侍女扶著她走到正堂中央。
裴長安坐在輪椅上,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聲音很輕
「公主。」
姜青鸞隔著蓋頭,淡淡回應。
「世子。」
兩人都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對即將拜堂的新人。
裴長安也沒有羞惱。
他知道姜青鸞不願嫁。
可那又如何?
他也不是因為喜歡才娶她。
這場婚事,本就是北雍的一步大棋。
他裴長安雖是殘疾,卻也有自己的驕傲。
若非父王大局需要,他也不屑強求一個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司儀站在一旁,額頭冒著細汗。
他當然也感覺到了這詭異的氣氛。
可滿堂賓客都在看著。
王爺也在看著。
他只能硬著頭皮,揚聲喊道:
「吉時已到——」
「新人拜堂——」
鼓樂聲隨之大作。
滿堂賓客齊齊坐直。
有人眼神熾熱。
有人已經忍不住端起酒杯,彷彿等這一拜落下,便可提前敬北雍未來的新朝。
裴梟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看著正堂中央那一對新人。
只要這堂拜下去。
姜青鸞便是北雍世子妃。
北雍南下,便有了名義。
司儀深吸一口氣,聲音高亢。
「一拜天地——」
就在這股狂熱幾乎升到頂點的時候。
堂外,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拜不了。」
兩個字一出。
鼓樂驟停。
滿堂死寂。
所有人同時一愣。
然後,齊刷刷看向堂外。
一道年輕身影,從人群外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青衫。
淡笑。
英俊。
瀟灑。
眉眼清朗,神色散漫。
不是吳良,又是誰?
那一瞬間,姜青鸞蓋頭下的身體猛地一顫。
幾乎是本能一般,她抬手掀開了蓋頭。
紅蓋頭揚起。
她看見了吳良。
那個混蛋,站在滿堂賓客、北雍諸將、裴梟與裴長安的注視之中,臉上還掛著那副熟悉又欠揍的笑。
姜青鸞眼眶一下就紅了。
兩夜等待。
兩夜失望。
兩夜患得患失。
全在這一刻,化作胸口一陣又酸又脹的熱意。
他來了。
他終究還是來了。
吳良也看向她。
四目相對。
他笑了笑。
然後轉頭,面對滿堂狂熱驟冷的權貴、將校、文臣和高坐主位的裴梟。
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我說過。」
「這世子妃,你當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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