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中,死寂了一瞬。
隨後,譁然聲驟然炸開。
「什麼人?」
「大膽!」
「王府大婚,竟敢闖堂?」
「這小子瘋了不成?」
無數目光落在吳良身上。
震驚,憤怒,錯愕,看好戲。
什麼都有。
剛才滿堂還在為北雍即將南下、問鼎天下而心潮澎湃,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推到了最高處。
彷彿只等姜青鸞和裴長安這一拜落下,北雍這條潛龍便要真正騰空而起。
結果偏偏在這個時候,有人走進來,說拜不了。
這不是打斷一場婚禮。
這是當眾抽了整個北雍王府一耳光!
裴梟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吳良,沒有立刻開口。
裴長安也抬眼看向他。
那雙溫潤平靜的眸子裡,終於掠過一絲異色。
姜青鸞手裡還握著紅蓋頭。
她眼眶微紅,看著吳良,心中那股又酸又脹的情緒還沒有散去。
他來了。
他終究還是來了。
可下一刻,她心又懸了起來。
這裡是北雍王府。
是裴梟的大婚正堂。
滿堂文武、諸多高手、十三太保都在。
吳良一個人闖進來,憑什麼脫身?
可還不等姜青鸞想完,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已經轟然站了起來。
裴破陣!
他這一站,腳下青磚都像是震了一下。
九尺身軀,渾身橫肉,一身喜慶衣袍穿在他身上,半點沒有貴公子的文雅,倒像是給一頭披紅掛綵的猛獸套了層布。
裴破陣雙眼圓瞪,死死盯著吳良。
他不認識吳良。
也不知道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年輕人是誰。
他只知道一件事。
這人壞了大哥的婚事。
那就該打!
「你敢壞我大哥婚事!」
話音未落,他已經一步踏出。
轟!
地面一顫。
裴破陣整個人像一座鐵塔般撞向吳良。
他沒拔兵器。
也不需要兵器。
裴破陣天生神力,肉身強橫,在北雍軍中都出了名。
十六歲便入二品小宗師。
論起氣血蠻力,許多成名武將都壓不住他。
這一拳砸出,拳風沉悶如雷。
旁邊幾個賓客只覺得胸口一悶,下意識後退。
有人臉色都白了。
這要是砸實了,別說一個年輕人,就是一匹戰馬,也得被當場砸趴下!
姜青鸞臉色微變。
她知道裴破陣。
北雍王二子,天賦異稟,力大無窮。
在武道上,甚至比裴長安更像裴梟的兒子。
吳良卻沒有躲。
他站在原地,眼神只是微微一凝。
裴破陣拳頭砸來的瞬間,吳良體內龍象般若功轟然運轉。
五龍五象之力,自筋骨血肉中猛地爆發。
與此同時,長生訣內力自行流轉。
氣血互溫,經脈圓融。
那股力量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憑蠻勁硬頂,而是沉入腳底,又從脊背一路貫到手臂。
吳良抬手。
握拳。
迎了上去。
砰!!!
兩拳相撞。
聲音沉悶得像兩塊巨石撞在一起。
吳良腳下青磚瞬間碎裂。
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
他袖袍鼓盪,手臂一陣發麻,胸口氣血也狠狠翻湧了一下。
但他沒退。
一步都沒退。
裴破陣也停住了。
他的拳頭微微發麻。
下一刻,他那雙牛眼裡沒有畏懼,也沒有忌憚,反而猛地亮了起來。
「好!」
裴破陣咧嘴一笑,臉上興奮得幾乎發紅。
「哈哈哈,你能接我一拳!」
他最喜歡打架。
尤其喜歡和能扛得住自己拳頭的人打架。
平日裡王府那些護衛、軍中那些將校,看見他掄拳頭就躲,沒意思得很。
今日好不容易碰上一個能硬接他拳頭的,裴破陣渾身血都像燒起來了。
他盯著吳良,興奮道:「哈哈!再來!」
話音剛落,他拳頭又掄了起來。
吳良眼皮微跳。
這傻大個,力氣是真恐怖。
剛才那一拳,他看似面不改色,實際上半條手臂都麻了。
若不是龍象般若功第五層加上長生訣第五層乾坤同息,讓他氣血、筋骨和根基都暴漲一截,還真未必接得這麼穩。
這傢伙當真變態!
不過面上,吳良當然不能露怯。
他甩了甩袖子,淡淡道:「急什麼?」
「我現在有要事,沒空和你打架。」
滿堂賓客這時才像回過神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響起。
「嘶——」
這個年輕人,竟然硬接了裴破陣一拳?
蕭觀音端坐席中,眼神微微一動。
她當然知道裴破陣的力量有多恐怖。
那是她親生的兒子。
這孩子腦子裡沒多少彎彎繞繞,可天賦是真的高,力氣也是真的蠻橫。
尋常二品小宗師,都不願和裴破陣正面硬碰。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竟接下來了。
蕭觀音看向吳良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審視。
阿史那燕則挑了挑眉,眼底露出幾分草原女子才有的欣賞。
草原人向來敬重強者。
能接住裴破陣一拳,不管這小子是什麼來路,至少骨頭夠硬。
裴小蠻抱著果盤,眼睛亮晶晶的,嘴裡還含著半塊果子。
「哇。」
「他接住二哥一拳!」
旁邊阿史那燕瞪了她一眼。
裴小蠻立刻閉嘴。
可那雙眼睛更亮了。
裴長歌盯著吳良,團扇都忘了搖。
昨夜雲水閣裡的那個男人,竟然還有這樣的本事???
原來昨夜,他還沒有真使全力?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裴長歌心口莫名一熱。
她忽然覺得,昨夜那場荒唐,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有趣。
一旁,左懷玉注意到裴長歌的目光,眼底閃過一抹陰冷。
他順著裴長歌視線看去,看見吳良。
年輕。
俊美。
膽大包天。
還武功不弱。
左懷玉臉色越發陰沉。
這個男人是誰?
裴長歌為何這樣看他?
真正震驚的,是姜青鸞、裴紅葉、牛大壯、賀拔烈這些曾在北雍城外見過吳良出手的人。
姜青鸞怔怔看著吳良。
她清楚記得,北雍城外玄衣衛截殺那一戰,吳良輕功極好,身法詭異,也有些讓人看不透的手段。
可若論正面戰力,當時最多也就是五品上下。
甚至很多時候,他靠的是機靈和輕功。
可現在呢?
他竟然硬接了裴破陣一拳!
裴破陣可是二品小宗師!
而且是以肉身氣力見長的二品小宗師!
這才幾日?
他怎麼會變得這麼強?
姜青鸞眼中震驚之餘,又多了一絲複雜。
這個混蛋,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裴紅葉也皺緊了眉。
她比姜青鸞更清楚裴破陣的恐怖。
這小子雖然腦子不好使,但肉身力量冠絕北雍軍中同輩,甚至是以橫練功夫見長的牛大壯都不願和他硬碰硬。
能正面接他一拳,絕不是五品能做到的。
裴紅葉盯著吳良,心思飛快轉動。
此前是藏拙?
還是這幾日武功又有精進?
若是藏拙,此人心機太深。
若是短短几日便有如此精進,那就更可怕。
牛大壯嘴巴都張大了。
「俺滴娘嘞……」
「這小子啥時候這麼猛了?他不是個郎中嗎?」
賀拔烈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沒有牛大壯那麼直白,但眼神裡的震驚一點不少。
那日北雍城外,他也看過吳良出手。
那小子明明輕功厲害,正面功夫平平。
現在竟能接住裴破陣?
這是之前故意藏拙,還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
賀拔烈越想,臉色越難看。
這姓吳的,果然有鬼。
裴破陣卻不管別人怎麼想。
他只覺得興奮。
「再來!」
他掄起拳頭,又要砸。
就在這時,裴長安淡淡開口。
「破陣。」
聲音不高,卻很管用。
裴破陣拳頭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回頭看向裴長安,凶神惡煞的臉上竟露出幾分委屈。
「大哥,他壞你婚事!」
裴長安看著吳良,語氣平靜。
「先退下。」
裴破陣咬了咬牙。
顯然不甘心。
可大哥發話,他不敢不聽。
最後只能狠狠瞪了吳良一眼。
「等大哥成完婚,我再跟你好好打一場!」
吳良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笑了笑。
「那你大概是沒這個機會了。」
裴破陣一愣。
「昂?你啥意思!」
吳良轉頭看向主位上的裴梟,又看了一眼滿堂賓客,淡淡開口。
「因為這婚,今日結不了。」
這一句話落下,剛才因為裴破陣出手而短暫停滯的怒意,瞬間又炸了。
賀拔烈第一個上前。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姓吳的!」
「你真當王府是你撒野的地方?」
「先前在城外,王爺念你有功,讓你住進府中。」
「你不知感恩也就罷了,今日還敢攪世子大婚!」
牛大壯也瞪著眼,嗓門大得震人耳朵。
「姓吳的,你是不是活膩歪了?」
「俺看你小子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輕功好,嘴巴毒,心眼多,果然憋著壞呢!」
旁邊又有幾名北雍將校站了出來。
刀鞘碰撞。
甲葉摩擦。
一股森冷殺意,頓時在正堂之中瀰漫開來。
這些人剛才還滿臉喜色,滿心從龍之望,現在卻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狼。
他們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有人在這個時候毀掉這場大婚。
不能接受有人在他們最興奮、最期待的時候,一腳踢翻桌子。
一個北雍軍將領怒聲道:「王爺,末將請命,立刻拿下此獠!」
又有一名屬官咬牙道:「此人當眾擾亂王府大婚,其罪當誅!」
「對!」
「拿下他!」
「先打斷雙腿,再審問來歷!」
文臣席中,也有人臉色難看地開口。
他們不敢像武將那樣喊打喊殺,可眼神同樣陰沉。
今日這堂拜不下去,北雍大義便要橫生波折。
他們的從龍之功,也要多出變數。
這比斷他們財路還要可恨。
裴紅葉雖然沒有立刻拔劍,可她也向前邁了一步。
她看著吳良,聲音發冷。
「吳良,你最好說清楚。」
「否則今日,沒人救得了你。」
王府大婚被攪,北雍大局被當眾打斷,這已經觸到了所有北雍人的逆鱗。
吳良環視一圈。
賀拔烈、牛大壯、裴紅葉、裴破陣,還有一眾北雍將校、王府高手。
幾乎所有人都想把他按在地上。
嘖。
這場面,還真刺激。
姜青鸞看著這一幕,心瞬間提了起來。
她知道吳良有些本事。
可眼下不是一對一。
這裡可是北雍王府正堂。
高手如雲!!
裴破陣一個就已經夠難纏了,更別說還有賀拔烈、牛大壯、裴紅葉、陳青帝、殺生和尚,以及那麼多王府親兵。
吳良若只是靠武功,絕無可能全身而退。
她指尖收緊,幾乎要忍不住開口。
可吳良卻像是沒看見四周那些殺意,他甚至還笑了笑,然後,他抬頭看向裴梟。
「王爺麾下,果然人才濟濟。」
「就是脾氣都不太好。」
賀拔烈怒喝:「你還敢廢話!」
吳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他看著裴梟,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北雍王死到臨頭尚不自知,還做著問鼎江山的白日夢。」
「當真可笑!」
轟!
這句話,像一顆雷砸進正堂。
滿堂賓客瞬間變色。
有人甚至嚇得手中茶盞都差點掉了。
當眾說北雍王死到臨頭?
還嘲諷他問鼎江山?
這不是放肆。
這是找死!
賀拔烈徹底暴怒,長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狗東西!」
牛大壯也一把抄起旁邊親兵手中的長棍。
「俺先打爛他的嘴!」
幾名王府高手同時動了。
一左一右,一前一後。
幾乎封死吳良所有退路。
這一次,裴梟仍然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沉沉地看著吳良。
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也像是在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憑什麼敢說出這句話。
吳良沒有退。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地圖。
在王府高手撲近之前,抬手直接扔向裴梟。
「王爺先看看這個。」
「看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讓他們動手。」
地圖在空中展開半截。
陳青帝身形一動,伸手接住。
他原本面無表情。
可目光只在地圖上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不是大變。
只是眼神陡然一沉。
對於陳青帝這種人物來說,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他沒有繼續讓旁人看,立刻轉身,將地圖呈給裴梟。
裴梟接過。
正堂裡,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那到底是什麼。
可距離太遠。
沒人看清。
只能看見裴梟展開地圖,目光落下。
第一眼,他神色尚還平靜。
第二眼,他眼神便沉了。
第三眼,他臉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正堂裡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多。
「那是什麼?」
「竟能讓王爺變色?」
「莫非是軍中機密?」
「這吳良到底拿了什麼東西?」
姜青鸞也在看。
她不知道那地圖是什麼。
但她能看出來,裴梟的臉色變了。
這就夠了。
裴長安坐在輪椅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扶手。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變得凝重。
蕭觀音眼神微動,端著茶盞的手指輕輕一頓。
阿史那燕眯起眼。
裴小蠻也不吃果子了。
她看看裴梟,又看看吳良,小聲嘀咕:「他好像真的拿了很厲害的東西呀?」
裴長歌看著吳良,眼底的興奮越來越濃。
這個男人,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裴梟緩緩抬頭,看向吳良。
「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聲音很平靜。
但熟悉裴梟的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已是殺機暗湧。
吳良沒有回答。
他又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隨手丟了過去。
「王爺再看看這個。」
這一次,陳青帝接住冊子,他不敢多看,立刻遞給裴梟。
裴梟翻開。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一次,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滿堂賓客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不對。
吳良拿出的兩樣東西,絕不是尋常物件。
否則,北雍王不會是這個反應。
剛才還喊打喊殺的賀拔烈,臉色也變了。
他雖然暴躁,卻不是傻子。
能讓王爺和陳青帝都露出這種神情的東西,絕不簡單。
牛大壯握著長棍,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裴梟,又看了看吳良。
「這……啥玩意兒啊?」
沒人回答他。
裴紅葉也沉默了。
她心中的不安,在這一刻終於落到了實處。
吳良果然不是單純來鬧婚的。
他有備而來。
裴梟合上冊子,目光沉沉地看向吳良。
片刻後,他冷聲道:「擒下他。」
「要活口。」
四周親兵立刻上前,十三太保幾乎同時都動了,將吳良團團包圍。
賀拔烈眼神一狠,冷笑道:「這回看你還怎麼跑!」
牛大壯握緊長棍。
「姓吳的,你最好老實點!」
裴破陣更是眼睛一亮。
「我來!」
他又想衝上去。
裴長安淡淡看了他一眼。
裴破陣頓時硬生生停住,滿臉憋屈。
吳良卻還是不慌。
他甚至笑了一下。
「王爺要拿我,當然可以。」
「但這樣的東西,我還有很多。」
裴梟眼神一冷。
正堂裡,眾人呼吸都彷彿停了一瞬。
吳良繼續道:「我若今日不能活著走出去,明日一早,這些東西會出現在更多人手裡。」
「王爺,要不要賭?」
正堂裡,氣氛驟然緊繃。
王府高手已經離吳良不過幾步。
只要裴梟一聲令下,吳良立刻就會被拿下。
可裴梟沒有立刻下令。
他看著吳良。
吳良也看著他。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一個是北雍王。
一個是小郎中。
可這一刻,竟是誰都沒有先退。
許久。
裴梟緩緩抬手。
所有王府高手停住。
正堂裡,靜得可怕。
裴梟收起地圖和冊子,聲音低沉。
「婚禮暫緩。」
四個字落下。
滿堂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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