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裴梟就派人把藥材送到了軟禁吳良的小院,整整四個大箱子。
開啟之後,藥香撲鼻。
吳良眼睛都快亮了。
紫血參是上品。
九葉靈芝年份很足,最起碼百年以上。
血竭色澤暗紅,藥力極濃。
還有那火玉蓮子,放在掌心裡,竟隱隱帶著溫熱。
好東西。
全是好東西。
吳良心裡樂得不行,嘴上卻還裝模作樣地嘆氣。
「王府藥庫果然底蘊深厚。」
「世子有救了。」
旁邊負責送藥的王府管事聽得肅然起敬,至於晏管家,此刻已經被關押起來調查審問。
吳良腦子裡飛快轉過七八種丹方,其中幾種丹藥,之前因為缺少主藥,一直煉不了。
現在好了。
裴梟親自掏藥材。
不用白不用。
次日上午,吳良再次給裴長安診治,他先熬了一碗溫脈藥湯,讓裴長安服下。
藥湯入腹後不久,裴長安臉上便浮起一層淡淡紅意。
隨後,吳良又將赤陽鹿膠、地火藤粉、少許龍骨髓粉混成膏,敷在他的膝下與足踝處。
最後才行針。
這一次,裴長安的反應比昨日明顯。
最開始還是疼。
那疼從膝下散開,像細針在骨縫裡扎。
裴長安額頭微微冒汗。
可他始終沒有出聲。
吳良一邊捻針,一邊道:「疼就忍著。世子這雙腿睡了二十年,叫醒它,總得有點起床氣。」
裴長安疼得唇色有些淡,卻淡淡回道:「吳大夫治病時,總是這般愛說笑?」
「也看人。」
吳良道:「遇到晏管家,我得說得慈悲些。遇到世子嘛,就可以隨意些。」
裴長安道:「為何?」
吳良笑道:「因為世子聰明,不會真信我那些慈悲話。」
裴長安竟又笑了一下。
裴梟坐在一旁,看著兩人說話,眼神深沉。
銀針微微顫動。
吳良慢慢引動長生訣內力,將溫熱生機送入裴長安腿中。
膏藥的藥力從外面滲入。
藥湯從體內發散。
針力從穴道牽引。
三者合一,終於在裴長安足底激起一絲極細的反應。
裴長安忽然皺眉。
「像有蟲子爬。」
裴紅葉立刻上前一步。
「什麼?」
吳良眼神一亮,手上動作卻沒停。
「麻。」
「疼之後能麻,說明氣血開始往下走。」
裴梟的手指微微一緊。
裴紅葉臉上也露出喜色。
裴長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蟲子爬。
對尋常人來說,這感覺並不舒服。
可他卻覺得新鮮。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腳還在。它不是一截擺在那裡、任人搬動的死物,它在回應他,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麻意。
治療結束後,吳良再次裝得臉色發白。
這回他甚至故意撐了一下桌子,才站穩。
裴紅葉看著他,眉頭微皺。
「你還能撐住嗎?」
吳良苦笑。
「能。」
「不過世子這腿,藥力還是差點。」
裴紅葉:「……」
她就知道。
吳良立刻又取出一張紙。
「再添幾味藥。」
裴紅葉冷冷看他。
「昨日不是已經給了四箱?」
吳良看向她,語氣很誠懇。
「裴姑娘,治病不是買菜。昨日的藥,是溫脈開路。今日這幾味,是固本養髓。」
他頓了頓。
「當然,若你覺得世子的腿不值……」
「閉嘴。」
裴紅葉一把奪過方子。
「我去取。」
吳良笑眯眯拱手。
「裴姑娘辛苦。」
……
回到小院後,吳良關上門,臉上的虛弱頓時散了大半。
他先挑出一批藥材,開始煉丹。
墨九幽靠在榻上,看著他忙活。
「你方才是裝的?」
吳良頭也不抬。
「也不全是。」
「消耗確實有。」
「但沒那麼誇張。」
墨九幽冷笑。
「你連裴梟都敢騙。」
吳良認真道:「老黑,這怎麼能叫騙?這叫合理展示治療難度。」
墨九幽懶得和他爭。
吳良煉了一爐溫脈丹。
給裴長安用的。
又順手煉了半爐養元丹。
留著自己備用。
之後還順手煉了幾粒續脈小還丹。
這是給墨九幽用的。
墨九幽看著他分丹,忽然道:「你倒是一點不虧待自己。」
吳良理直氣壯。
「我若倒下了,你們誰都沒得治。」
說著,他遞給墨九幽一粒丹藥。
「吃了。」
墨九幽接過,吞下。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熱藥力,慢慢散入四肢百骸。
吳良坐到他身後,雙掌按在他背上。
「今晚給你續第二段經脈。」
墨九幽提醒道:「顧長醉留下的劍氣仍在,不可急進。」
「知道。」
吳良運轉神照真經,一絲生機緩緩探入墨九幽體內。
墨九幽的傷勢,確實麻煩。
劍氣鋒銳。
雷火霸道。
死氣陰冷。
三股力量糾纏在一起,像三條毒蛇,在他經脈裡盤踞撕咬。
吳良不敢強行處理,只能避開最兇險處,先續接外圍斷裂較輕的一小段經脈。
半個時辰後,墨九幽額頭有了冷汗。
吳良也吐出一口氣。
「好了。」
墨九幽閉目運轉了一絲內力。
很短。
只是一縷。
可那一縷內力,確實動了。
他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深沉光芒。
「有用。」
吳良笑道:「廢話。」
「你也不看看是誰出手。」
墨九幽冷哼。
「別得意。」
吳良剛想說話,外面又傳來熟悉的聲音。
「吳良。」
裴長歌來了。
墨九幽看了他一眼。
「又來了。」
吳良嘆氣。
「病人太多,我也沒辦法。」
墨九幽冷笑。
「她看的是病?」
吳良一本正經。
「心病。」
門推開。
裴長歌走進來,今日換了一身更豔的裙子,眼尾也描得更紅。
她一進屋,就先看了一眼藥爐。
又看向吳良。
「聽說你今日又差點累死?」
吳良靠在椅背上。
「怎麼?心疼了?」
裴長歌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他。
「我是來看看,你什麼時候撐不住。」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吳良胸口。
「你看,你現在連這院門都出不去。」
「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你若求我,我或許還能替你問問父王,什麼時候賞你一個痛快死法。」
吳良握住她的手指。
「你今天也是來找打的?」
裴長歌笑了,眼睛亮得有些病態。
「是又如何?」
她湊近他耳邊,輕聲道:「吳良,我就喜歡看你忍著。」
「明明想撕了我,卻還要顧忌外面的守衛。」
「你說,你是不是特別恨?」
吳良抬眼看她。
「我不恨。」
裴長歌一怔。
下一刻,她整個人又被拽了過去。
吳良在她耳邊低聲道:「我一般當場就報。」
裴長歌呼吸一亂。
「你——」
後面的話,被壓了回去。
屋外,夕陽落在竹影上。
屋內,紅裙又一次亂成一團。
許久之後,裴長歌靠在榻邊,臉色潮紅,眼神卻仍舊倔得很。
「吳良。」
「嗯?」
「你遲早會後悔這樣對我。」
吳良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髮絲。
「後悔什麼?」
「後悔沒早點?」
裴長歌咬牙。
「滾。」
早已經為這對狗男女騰出屋子的墨九幽,聽著隔壁傳來的這些對話,閉目打坐的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中暗罵這小子真是色中餓鬼。
同時,他也有點擔心自己的寶貝女兒。
以吳良那張慣會說花言巧語的嘴,還有拿捏姑娘的手段……
綰綰,還真不會是他的對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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