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雍道之後,官道一下荒涼了許多。
北雍境內有軍道,有驛亭,有巡騎,還有大雪龍騎一路護送。可出了那塊界碑,天地便像換了一副模樣,兩側枯林稀疏,荒草壓著土路,風吹過來時帶著乾冷的土腥味。
少了五百大雪龍騎那股鐵甲洪流般的壓迫,隊伍反倒安靜下來。
姜青鸞乘坐的是北雍王府特意備下的四馬大車,外頭看著低調,內裡卻寬敞厚重。車廂裡舖著軟氈和狐裘,角落裡嵌著小暖爐,小案、茶具、藥匣一應俱全,車壁還夾了薄鐵。
尋常冷箭,很難射透這輛車。
拉車的四匹馬,也都是王府精挑細選的上等北雍駿馬。
鬃毛帶白,腳力極穩。
哪怕行在荒道上,也不似尋常車駕那般顛簸。
車廂裡,海棠正替姜青鸞換一隻手爐。照雪原本趴在車窗邊,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見鬼見愁、黑白無常不遠不近跟在後面,又趕緊把腦袋縮回來。
她壓低聲音道:「殿下,那三位老前輩看著好嚇人。」
海棠輕聲提醒:「照雪,少說話。」
照雪吐了吐舌頭。
她才十六歲,性子比海棠跳脫些,可一想到外頭那三位是兇名赫赫的一品大宗師,心裡還是有些發毛。
姜青鸞端起茶盞,神色平靜。
「他們不是老前輩。」
照雪一愣。
姜青鸞淡淡道:「是殺人無數的一品大宗師。」
照雪小臉一白,立刻坐端正了。
馬車外,吳良騎著踏雪烏騅,左手輕輕搭在照膽劍柄上。他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鬼見愁、黑白無常三人始終跟在不遠處。
那三人不像護衛,更像三道影子。
沉默,冰冷。
可他們在,吳良心裡確實穩得很。
三個一品大宗師壓陣。
這感覺,確實很不錯。
踏雪烏騅忽然動了動耳朵。
吳良眼神微微一凝。
前方枯林裡,風聲不對。
那風聲裡,夾著一點極細的機括聲。若換作從前,他未必能察覺,可如今長生訣內力深厚,五感也比先前敏銳許多。
下一瞬,弩箭破風。
十餘支冷箭從枯林中暴射而出,箭勢又急又毒。那些箭有的射向吳良咽喉,有的射向胸口肩背,還有幾支直奔踏雪烏騅的眼睛和馬腿。
對方顯然早有準備。
不僅要殺人。
還要廢馬。
吳良卻笑了一聲。
「來得挺快。」
他說話時,人已經從馬背上輕輕一折。驚鴻游龍步展開,身形像被風託了一把,幾乎貼著箭雨掠過。
照膽劍隨即出鞘。
劍光清亮如水。
幾聲脆響之後,射向踏雪烏騅的冷箭盡數被斬落。那匹黑色白蹄的汗血寶馬只是前蹄輕揚,很快便穩住身形,果然不是尋常馬匹可比。
吳良落回地面,拍了拍馬頸。
「好兄弟,站穩了。」
枯林裡,十幾道黑影撲出。
這些人都蒙著臉,衣著灰暗,手持短刀、弩機、長槍,動作乾脆利落,不像尋常江湖草莽。為首的是個臉上帶刀疤的中年漢子,氣息明顯比旁人強出一截,手中厚背刀泛著冷光。
三品。
吳良一眼便看出來了。
白無常在後面笑眯眯問:「吳公子,要幫忙嗎?」
吳良抬手攔了一下。
「幾位前輩先別動。」
「這幾個,給我練練手。」
黑無常聲音冷冷的。
「你確定?」
吳良拔出照膽劍,劍鋒斜垂在身側,臉上笑意還沒散。
「殺雞焉用牛刀。」
白無常笑得更和氣。
「吳公子口氣不小。」
鬼見愁沒有開口。
他只是半垂著眼皮看向吳良,像是在看一個即將上場的晚輩。郡主把他們三人派來護送此人,他心裡自然也想知道,這個年輕郎中到底有幾分本事。
馬車裡,姜青鸞掀開車簾。
「吳良。」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擔憂。
吳良回頭衝她笑了笑。
「放心,幾個小毛賊而已。」
姜青鸞眉頭微皺。
她知道吳良現在不弱,也親眼見過他硬接裴破陣的拳。可真正的江湖伏殺從來不講規矩,弩箭、毒煙、暗器、圍殺,稍有疏忽便可能喪命。
刀疤漢子冷笑一聲。
「小毛賊?」
「吳良,你死到臨頭,口氣倒是不小。」
吳良眉梢一挑。
「認識我?」
刀疤漢子沒有回答,只是揮刀。
「殺!」
十二名死士同時撲出。
刀光壓上來,槍影封路,兩名弩手則從側翼繞開。看這架勢,他們是想等吳良露出破綻後,再補上一箭。
這些人配合還算熟練。
若對上的還是一個月前的吳良,未必不能逼得他狼狽逃竄。
可惜,現在不同了。
吳良腳下一動,驚鴻游龍步帶起一道殘影,整個人從刀光縫隙中穿了過去。一名四品武夫剛舉刀攔截,便被吳良一拳砸中胸口。
龍象般若功第五層。
五龍五象之力。
那武夫連刀帶人倒飛出去,撞斷一棵枯樹後滾落在地。胸膛塌陷,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剩餘死士臉色齊齊一變。
他們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俊朗輕浮的小郎中,拳頭竟重到這種地步。
吳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心裡也有些感慨。三品以下,如今在他面前確實不太夠看,長生訣、龍象般若功,再加上他這身經脈體魄,已經把他的正面肉身戰力推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刀疤漢子厲聲喝道:「圍死他!」
死士再次撲上。
吳良不退反進,照膽劍第一次真正飲血。
劍光清亮,一劍破刀,一劍穿喉,一劍挑斷腕脈。
獨孤九劍講究料敵機先,破盡天下招式。這些死士刀法雖兇,卻算不上精妙,在吳良眼裡,破綻並不難找。
剛開始出劍時,他心裡還有一絲不適。
可當血濺到衣袖上,那點不適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別人來殺他。
他便殺回去。
如此而已。
刀疤漢子見死士接連倒下,終於按捺不住。他厚背刀猛然出鞘,一步踏碎枯葉,刀光橫斬吳良脖頸。
那一刀半途忽然變招,轉而斬向胸腹。刀勢變化比那些死士老辣許多,三品高手終究不是尋常貨色。
吳良眼睛一亮。
「有點意思。」
他腳下一錯,身形斜斜滑開,照膽劍從下方刺出。刀疤漢子冷笑,以刀身下壓,想憑力道震開吳良的劍鋒。
吳良手腕輕輕一抖。
劍鋒貼著刀身滑過,像遊蛇鑽縫,瞬間切向對方腕脈。
刀疤漢子臉色一變,急忙撤刀。
已經晚了。
吳良身形貼近,一掌拍在他胸口。長生訣內力混著龍象般若功的蠻橫勁道轟然爆發,刀疤漢子噴出一口血,整個人倒飛數丈。
他掙扎著想起身。
照膽劍已經抵在他咽喉。
吳良低頭看他。
「誰派你來的?」
刀疤漢子咧嘴一笑,牙縫裡滲出黑血。他咬碎了藏在牙裡的毒囊,喉嚨裡發出兩聲含混不清的嗬嗬聲,很快斷了氣。
吳良眉頭微皺。
「死士?」
剩下幾人見勢不妙,分頭就逃。
吳良沒有立刻追。
鬼見愁眼皮微微一抬,逃得最快那人忽然身體一僵,像被什麼無形勁力擊中,軟軟倒在了地上。
白無常笑眯眯道:「吳公子說不讓我們出手殺敵,可沒說不能攔人。」
黑無常冷冷道:「一個也不能走。」
吳良看了三人一眼。
不愧是一品大宗師。
他甚至沒看清鬼見愁到底怎麼動的。
剩下死士很快被吳良斬殺殆盡,荒道上重新安靜下來。
風吹過枯草,卷著淡淡血腥氣。
吳良甩去照膽劍上的血,低頭在刀疤漢子身上翻找。很快,他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鐵牌。
鐵牌邊緣刻著一道極細的暗紋。
若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過去。
左。
吳良眯了眯眼。
「左家?」
姜青鸞從馬車上下來,海棠與照雪跟在她身後。照雪看見滿地屍體時小臉有些發白,海棠倒還穩得住,只是袖口被她攥得很緊。
姜青鸞看了一眼那枚鐵牌,又看向吳良。
「左家為何殺你?」
吳良摸了摸鼻子。
「可能是嫉妒我長得好看。」
姜青鸞冷冷看著他。
吳良立刻改口。
「也可能是左懷玉心眼小。」
姜青鸞想到裴長歌,眼神微微一動,最終沒有繼續追問。
有些事,不問也能猜出幾分。
尤其吳良身上的桃花債,從來都不是什麼省心東西。
白無常在旁笑道:「吳公子桃花債不少。」
吳良嘆氣。
「人長得好看,沒辦法。」
黑無常冷冷道:「遲早死在這上面。」
吳良嘴角一抽。
這話怎麼誰都愛說?
鬼見愁看著地上的屍體,淡淡道:「這些人太弱,殺了,也練不出什麼。」
吳良收劍歸鞘,低頭感受了一下體內氣機。紫府龍芝丹殘餘藥力沉在經脈深處,沒有半點鬆動跡象,顯然這場伏殺對他來說還不夠危險,也遠遠沒有把他逼到極限。
「先熱熱身嘛。」
他抬頭看向前方官道,眼底反倒多了幾分期待。
左家既然來了,那一波不成,便會有第二波。
慢慢等著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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