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道上的血腥氣,被黃昏的風吹得四散開來。
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官道旁,有的壓在枯草裡,有的半截身子歪在車轍邊。吳良沒有去管,也沒那個閒心去管,這荒郊野嶺的,死了便死了,等夜裡野狗山狼聞著血腥味過來,自然會替他們收拾乾淨。
他只是蹲在刀疤漢子的屍體旁,把那枚鐵牌又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鐵牌不大,邊緣那道「左」字暗紋也刻得極淺,若不是吳良如今眼力比從前強了許多,還真未必能一眼看出來。
左家派來的人不算蠢,知道不能明晃晃留下證據,可這些死士終究是左家養出來的,身上總會有些不該帶的東西。
吳良嘖了一聲。
「左懷玉啊左懷玉。」
「你還真是小心眼。」
白無常笑眯眯站在不遠處,道:「吳公子怎知一定是左懷玉?」
吳良把鐵牌丟回屍體身上,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衣襬。
「左家想殺我的人,只有那位左大公子。」
白無常笑意更深。
「吳公子做了什麼虧心事?」
吳良一本正經道:「我這么正派的人,能做什麼虧心事?」
黑無常冷冷看他一眼。
顯然不信。
鬼見愁也沒說話,只是半垂著眼皮,目光從吳良的手、劍、步伐上掃過。方才那一戰很短暫,敵人也很弱,可他畢竟是一品金剛境,只看這幾下,已經能看出不少東西。
姜青鸞坐在馬車裡,車簾半掀,視線一直落在吳良身上。
剛才那一戰,吳良贏得很輕鬆,輕鬆到她都有些恍惚。
她還記得孤榆城外第一次挾持吳良時,這人嘴貧、怕死、口花花,看起來就是個會點輕功的小郎中,可如今再看,他已能正面斬殺三品高手,甚至沒有露出多少吃力。
他變化太快了。
快到她心裡既安心,又隱隱有些不安。
照雪縮在車門邊,臉色還有些白,卻忍不住小聲道:「海棠姐姐,吳公子剛才好厲害啊。」
海棠輕輕拉了她一下。
「少說話。」
照雪趕緊捂住嘴。
姜青鸞聽見了,卻沒有責怪。
她只是看著吳良,心中慢慢浮起一個念頭:這個男人,或許真的會一路把她平安送回洛安。
不是靠嘴皮子。
也不是靠運氣。
而是靠他自己手裡的劍。
吳良擦乾淨照膽劍上的血,抬頭正好撞上姜青鸞的目光。
他立刻咧嘴一笑。
「怎麼?」
「被我的無敵英姿迷住了?」
姜青鸞面無表情。
「你想多了。」
吳良嘆氣。
「嘴硬。」
姜青鸞懶得理他,直接放下了車簾。
可車簾落下後,她唇角還是輕輕動了一下,自己都沒察覺。
鬼見愁這時終於開口。
「二品。」
吳良轉頭看向他,笑道:「前輩好眼力。」
鬼見愁淡淡道:「功力深厚,輕功不錯,劍法也利。」
吳良剛要謙虛兩句。
鬼見愁又道:「但殺人還不夠老練。」
吳良笑容微微一僵。
白無常在旁邊笑呵呵接話:「老鬼說得沒錯,吳公子剛才是靠境界和招式碾壓。那群死士不過四品上下,為首的也只是三品,這種人殺了,確實顯不出多少東西。」
黑無常冷冷道:「破綻不少。」
吳良嘴角抽了抽。
「三位前輩,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鬼見愁道:「實話。」
吳良想了想,竟沒反駁。
方才那一戰,他自己也能感覺出來,對方實力確實太弱了。那些死士配合還算熟練,可境界壓不住他,那個三品刀疤漢子也不過是刀法狠些,真到了照膽劍下,撐不了幾個回合。
他低頭看著手中照膽。
劍是好劍。
劍法是好劍法。
可自己這個人,還不是一個犀利老辣、驚才絕豔的無敵劍客。
吳良忽然收起笑,朝鬼見愁三人拱了拱手。
「三位前輩都是一品大宗師,眼力自然比我強得多。」
白無常笑眯眯道:「吳公子這是要說好聽話了?」
吳良臉不紅心不跳。
「好聽話要說,好處也要拿。」
黑無常冷冷道:「什麼意思?」
吳良認真道:「三位前輩反正也是護送我去洛安,一路上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順手指點我幾句?」
鬼見愁眼皮微微一抬。
白無常笑出了聲。
「吳公子倒是真不客氣。」
吳良理直氣壯道:「我花了這麼大代價請來的護衛,總不能只負責站旁邊看熱鬧吧?」
這話一出口,鬼見愁、黑白無常的目光都變得有些古怪。
吳良心裡咯噔一下,立刻咳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我治好了你們郡主多年隱疾,這份代價可不小。」
白無常拖長聲音。
「哦——」
吳良聽得頭皮發麻,他趕緊把話扯回來。
「說正事,說正事。」
「方才我有什麼問題,三位前輩不妨直說。」
鬼見愁沉默片刻,道:「你輕功太好,所以太依賴輕功。」
吳良微怔。
鬼見愁繼續道:「遇到弱者,你能隨意進退,可遇到真正老辣的二品高手,對方會預判你的落點。到時候你腳步越花,破綻越多。」
吳良神色認真了些。
這話不難聽懂。
驚鴻游龍步玄妙,可再玄妙的身法,也要看使用的人。若他總想著靠身法戲耍敵人,遇到真正經驗豐富的高手,反而容易被對方抓住節奏。
白無常笑眯眯補了一句:「你的劍法很好,老夫看不出師承,卻能看出一個字,利。」
吳良挑眉。
「利?」
「對。」
白無常道:「利,像是專為破招而生。可你出劍時殺意還不夠順,心裡有一點遲疑,手上就會慢半分。剛才那幾個死士感覺不出來,可高手感覺得到。」
吳良沉默下來。
這一點,他自己也知道。
可若對手夠強,半息就能定生死。
黑無常冷聲道:「拳重,劍快,腳步滑。」
吳良看向他。
黑無常面無表情道:「但不夠狠。」
吳良:「……」
鬼見愁淡淡道:「你功力不錯,身上像是有幾門極高明的功法撐著。可功力是功力,殺人是殺人,你還得打。」
白無常笑道:「多打幾場,若是不死,進步會很快。」
黑無常補了一句。
「也可能死。」
吳良嘴角一抽。
「黑前輩,你不說後半句,咱們還能好好聊。」
黑無常冷冷道:「實話。」
吳良算是發現了。
這三位一品大宗師,一個陰沉,一個笑裡藏刀,一個嘴比蛇還毒。
但他們說的,確實都有用。
他放著三個一品大宗師在身邊,若只把他們當護衛,那就太浪費了。真正厲害的人,哪怕隨口點評幾句,也比他自己瞎琢磨半日強。
吳良又拱了拱手,笑道:「以後若再有殺手來,還請三位前輩繼續指點。」
白無常笑道:「吳公子真把我們當師傅了?」
吳良搖頭。
「不敢。」
他停了一下,又笑嘻嘻補道:「不過三位若願意,我也不是不能磕一個。」
白無常笑得更開心。
鬼見愁依舊沒什麼表情。
黑無常只吐出兩個字。
「不必。」
吳良攤手。
「那就先欠著。」
鬼見愁看了他一眼,道:「下一波若更強,你還自己來?」
「當然。」
吳良回答得很快。
鬼見愁道:「你若不喊救命,老夫不出手。」
「正合我意。」
吳良笑道:「不過我若真喊了,三位前輩可不能看著我死。」
白無常笑呵呵道:「郡主吩咐過,不讓你死。」
黑無常冷冷道:「但沒說不讓你受傷。」
吳良:「……」
行吧。
至少死不了。
隊伍重新啟程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他們在前方一處廢棄驛亭暫時歇腳。驛亭破敗,牆皮脫落,四面漏風,好在還能擋一點夜寒。
海棠和照雪把馬車裡的小暖爐撥旺,又替姜青鸞準備熱水和簡單吃食。兩個小姑娘年紀都不大,做事卻利落,尤其海棠,話不多,手上卻沒有半點慌亂。
墨九幽仍舊像個病懨懨的老車伕,坐在馬車旁低頭咳嗽。
沒人多看他。
這正是他想要的。
夜色漸深時,吳良藉著替他診脈的名義,給他施了一次針,又以神照真經續了片刻經脈。長生訣內力順著針路緩緩流入,化去他體內那些殘餘死氣,墨九幽的氣息比白日裡穩了些。
墨九幽低聲道:「你今日出劍,還是嫩了些。」
吳良收針的動作一頓。
「你也看出來了?」
墨九幽淡淡道:「老夫眼睛還沒瞎。」
吳良笑道:「那你也指點兩句?」
墨九幽看了他一眼。
「鬼見愁他們說得差不多。」
吳良嘖了一聲。
「老黑,你現在越來越敷衍了。」
墨九幽眼神一冷。
吳良立刻改口。
「墨前輩。」
墨九幽懶得與他計較,聲音低啞道:「你功力深厚,可武學很雜,真正殺伐經驗也不夠。今日這些人太弱,逼不出你的極限。」
吳良眼神微動。
「所以呢?」
「所以你想借後面的殺手磨鍊自己,想法沒錯。」
墨九幽緩緩道:「但別忘了,磨刀可以,刀也會斷。」
吳良笑了笑。
「我很惜命的。」
墨九幽冷笑。
「你惜命,但也能惹事。」
吳良對此不置可否。
他收好銀針,走出驛亭,抬頭看向遠處漆黑的官道。
那條路通往洛安。
也通往慶王、玄衣衛、護龍山莊,以及他現在還看不清的更多殺局。
左家第一波殺手已經死了。
可這只是開始。
吳良撫著照膽劍柄,眼底有一絲興奮慢慢浮起來。第一波太弱,殺了練不出什麼,也逼不動他真正的極限。
但左懷玉既然動手,就不會輕易罷休。
下一波會更強。
再下一波,還會更強。
很好。
他需要這樣的敵人。
需要刀,也需要血。
需要真正把他逼到力竭、逼到生死之間的壓力。
風從荒道盡頭吹來,捲起他的衣袖,也吹得照膽劍在鞘中輕輕一震,像是在等下一次出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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