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渡口的霧,朦朧朧一大片。
四匹北雍駿馬走到渡口前時,明顯有些不安。馬蹄踩在半溼的泥地上,發出沉悶聲響,車輪壓過碎石,吱呀一聲,像是把傍晚的死寂劃開了一道口子。
墨九幽握著韁繩,低垂著眼。
他看起來仍舊像一個病弱車伕,可手指輕輕一收,馬車便穩穩停在渡口外。
姜青鸞坐在車內,也在這一刻抬起了眼。
吳良騎在踏雪烏騅上,目光掃過斷橋、舊船、亂石和蘆葦蕩。
這地方太適合殺人了。
他笑了一聲。
「左懷玉還真是用心。」
白無常笑眯眯道:「吳公子覺得這裡不好?」
「好。」
吳良道:「山清水秀,適合埋人。」
黑無常冷冷道:「也適合埋你。」
吳良看他一眼。
「黑前輩,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黑無常不語。
鬼見愁看向斷橋盡頭,眼皮微微一抬。
「斷魂刀。」
吳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薄霧裡,一個黑袍老人緩緩走出。他手裡提著一柄黑鞘長刀,背脊微彎,臉上溝壑縱橫,看起來像個快要入土的老頭。
可他一出現,整個渡口都似乎冷了幾分。
白無常的笑意淡了些。
黑無常道:「半步金剛。」
吳良眼神亮了一下。
半步金剛。
這可比前兩波像樣多了。
韓不平看著吳良,聲音沙啞。
「你就是吳良?」
「是我。」
「老夫韓不平。」
吳良笑道:「聽著不像好人。」
韓不平沒有怒。
他只是看了一眼鬼見愁三人,又看了一眼姜青鸞的馬車。那三人氣息深不可測,一個陰沉,一個笑面,一個冷得像石頭,絕不是尋常隨從。
韓不平心裡有了判斷。
難怪前兩波人都死了。
這車隊裡,確實藏著高手。
不過他很快又看向吳良,因為那三人沒有動。
他們若要出手,早該出手了。
韓不平道:「他們不出手?」
吳良翻身下馬,拍了拍踏雪烏騅,讓它後退。
「不出手。」
韓不平眼神微冷。
「那你會死。」
吳良咧嘴一笑,「試試唄,說不定死得就是你呢。」
他看向鬼見愁三人。
「三位前輩,老規矩。」
鬼見愁淡淡道:「你不喊,老夫不動。」
白無常笑道:「吳公子,別喊太晚。」
黑無常冷冷道:「喊晚了,死了可別怪我等。」
吳良點頭。
「放心,我嗓門大的很。」
姜青鸞掀開車簾,臉色微冷。
「吳良。」
吳良回頭。
「別逞強。」
這句話,她這一路已經說過不止一次。可這一次,她聲音裡明顯多了些擔憂。
這次來的可是二品巔峰半步金剛啊,哪怕是她,也不是其對手。
吳良衝她笑了笑。
「我若打不過,會喊救命的,不必擔心。」
姜青鸞盯著他。
「記住你說的話。」
吳良點頭。
「放心吧。」
就在這時,蘆葦蕩裡忽然傳來破風聲,十幾枚飛針如細雨般射向馬車。
不是射吳良。
是射車窗。
沈青蠍先動手了。
吳良臉色一冷,身形驟然掠起。
照膽劍出鞘,劍光在霧中劃出一道清亮弧線,十幾枚飛針被盡數掃落。
可下一瞬,一杆烏鐵長槍從側面刺來。
槍勢沉重,直鎖吳良落點。
薛斷嶽出手了。
這一槍不求殺人,只求逼停吳良身法。
吳良腳下一滑,驚鴻游龍步強行轉向。可薛斷嶽顯然早有準備,槍桿橫掃,正好壓住他退路。
槍風撲面,沉重如山。
吳良橫劍一擋。
砰!
他被震退三步。
薛斷嶽提槍從亂石後走出,聲音沉悶。
「你的輕功,沒那麼好用了。」
吳良活動了一下手腕。
「不錯。」
「你比前兩個強。」
薛斷嶽面無表情,長槍再次刺出。
槍如大蟒出洞,沉重、兇狠、壓迫感十足。吳良這一次沒有隻靠身法閃避,而是一步踏地,龍象般若功運轉,照膽劍迎著槍尖斬下。
叮!
劍鋒斬在槍身上。
薛斷嶽雙臂一震,眼神微變。
他沒想到吳良力量這麼大。
吳良也不好受,虎口微麻,胸口氣血翻了一下。
就在此時,沈青蠍的毒針又到了。
她坐在舊船船頭,明明隔著十幾丈,飛針卻像有眼睛一般,專挑吳良換氣的瞬間射來。針細如牛毛,藏在薄霧裡,若非吳良感知敏銳,怕是早就中招。
吳良罵了一句。
「艹!最煩這種躲在後面放冷箭的!!」
沈青蠍柔聲笑道:「吳公子長得俊,我也捨不得殺得太快。」
吳良一劍掃飛毒針,冷笑道:「大姐,你這一大把年紀就別調戲我了。」
沈青蠍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白無常在遠處笑出了聲。
「這小子,嘴是真欠。」
薛斷嶽趁吳良分神,一槍刺向他胸口。
吳良這一次沒有退。
鬼見愁的話在他腦中閃過。
你輕功太好,所以太依賴輕功。
遇到真正老辣的高手,對方會預判你的落點。
吳良眼神一凝,腳下釘住,照膽劍猛然斬向槍桿。龍象般若功的力量順著劍鋒爆發,硬生生把長槍壓低半寸。
半寸便夠。
吳良貼著槍桿欺身而上,左拳轟向薛斷嶽胸口。
薛斷嶽不愧是二品小宗師,立刻後撤半步。同時槍尾上挑,反砸吳良下頜。吳良偏頭避開,肩膀卻被槍尾擦中,衣衫瞬間裂開。
疼。
但問題不大,能忍住。
吳良反手一劍,刺向薛斷嶽咽喉。
薛斷嶽橫槍擋住。
可他擋住這一劍時,吳良已經借力躍起,身形如游龍翻轉,直接撲向舊船上的沈青蠍。
沈青蠍臉色微變。
她沒想到吳良竟敢先殺她。
十幾枚毒針同時暴射。
吳良袖袍一卷,長生訣內力鼓盪,震開大半毒針。仍有兩枚擦過他手臂,刺出細小血痕,毒意瞬間往經脈裡鑽。
吳良眼神一冷,長生訣生機湧動。
那點毒意剛進經脈,便被他強行壓住。
沈青蠍終於變色。
「你不怕毒?」
「不好意思。」
吳良一劍斬下。
「我是大夫。」
沈青蠍身形暴退,可她擅暗器毒針,不擅近戰。吳良一旦近身,照膽劍的鋒芒便徹底壓住了她。
三劍之後,她銀套斷裂。
第五劍,她肩頭中劍。
第七劍,照膽劍穿過她喉嚨。
沈青蠍瞪大眼睛,似乎到死都沒想到,自己會死得這麼快。
吳良拔劍,轉身。
薛斷嶽的槍已經到了。
砰!
吳良橫劍擋住,整個人被砸得從舊船上倒飛出去,落地時踩碎一片爛木。
薛斷嶽眼神陰沉。
「你殺了她。」
吳良甩了甩髮麻的手臂。
「你若心疼,也可以下去陪她。」
薛斷嶽怒吼一聲,長槍如暴雨般刺來。
這一刻,他是真怒了。
槍勢比之前更猛,也更重。
吳良被壓得連退數步,胸口、肩頭、腰側接連添傷。可他眼神反而越來越亮,照膽劍在槍影中不斷尋找破綻。
白無常輕聲道:「他在變。」
鬼見愁淡淡道:「嗯。」
黑無常冷冷道:「還不夠。」
場中,吳良忽然一劍遞出。
這一劍不快。
卻正好卡在薛斷嶽槍勢轉折的一瞬。
獨孤九劍破槍式。
薛斷嶽瞳孔驟縮。
他想收槍,卻發現已經晚了。照膽劍貼著槍身滑過,刺入他右肩,再順勢一挑,斷了他握槍的大筋。
薛斷嶽怒吼,左手棄槍,一拳砸來。
吳良不退。
同樣一拳轟出。
龍象對蠻力。
砰!
薛斷嶽整條左臂發出一聲脆響,骨頭被硬生生震裂。他還未慘叫,照膽劍已經抹過他的咽喉。
第二名二品小宗師,死。
吳良落地,胸口劇烈起伏,身上多處見血,但他眼睛很亮,熠熠生輝,絲毫不見疲態。
韓不平終於拔刀。
刀鋒出鞘時,沒有多大聲響。
可那一瞬間,吳良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真正的壓力來了。
韓不平一步步走來,聲音沙啞,「你比老夫想像中,要強。」
吳良喘了口氣。
「你比我想像中囉嗦。」
韓不平不再說話。
他一刀斬出。
這一刀沒有花哨,沒有怒吼,也沒有多餘變化。
只是快。
沉。
準。
吳良橫劍格擋。
叮!
他整個人被震退數步,腳下泥地被踩出兩道深痕。
韓不平第二刀緊隨而至。
吳良想用驚鴻游龍步避開,卻發現這一刀已經提前封住他的退路。他立刻想起鬼見愁的指點,咬牙停步,硬是以照膽劍迎上。
火星炸開。
虎口開裂。
韓不平第三刀到了。
吳良這一次沒擋住。
刀鋒斬開他左肩衣衫,鮮血瞬間湧出。
姜青鸞臉色驟變。
「吳良!」
吳良沒有回頭。
他死死盯著韓不平。
這老東西的刀法很是老道,一看就是從無數次生死戰鬥中磨礪出來的。
不花。
不亂。
不貪。
只取命。
韓不平聲音沙啞:「你有好劍法,好內力,好體魄。」
「可你還不懂殺人。」
吳良咧嘴,嘴角滲出血。
「那你教教我。」
韓不平冷冷道:「老夫只教死人。」
刀光驟然加快。
鐺鐺鐺!
鐺鐺鐺鐺!!
吳良連續擋了七刀。
每擋一刀,手臂都像被鐵錘砸中,胸口氣血翻湧得厲害。第八刀落下時,他膝蓋幾乎一彎,照膽劍被壓得發出低鳴。
韓不平眼神冰冷。
「該結束了。」
第九刀,直斬吳良眉心。
吳良沒有退。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鬼見愁眼神微微一動。
白無常笑容收了起來。
黑無常也抬起了眼。
噗嗤!
黑刀斬入吳良左肩,幾乎貼著肩骨落下,鮮血瞬間染紅半邊衣衫。
姜青鸞猛地站起。
「吳良!」
她幾乎要喊鬼見愁出手。
可下一瞬,她看見吳良左手死死扣住了刀背。
掌心被割開。
血順著刀身往下流。
可他扣得極緊。
龍象般若功的力量爆發,五指像鐵箍一般卡住刀鋒。
韓不平臉色終於變了。
吳良抬頭看他,眼底有一股狠勁。
「這一刀。」
「我學會了。」
照膽劍自下而上刺出。
韓不平想退。
可刀被扣住,他慢了半拍。
就這半拍,足夠了。
獨孤九劍破刀式。
劍鋒穿過韓不平的防守,刺入他的胸口。
韓不平身體猛地一僵。
吳良咬牙向前,硬生生再送三寸。
韓不平低頭看著胸前劍鋒,眼中第一次浮現震驚。
「你……」
吳良喘息粗重,臉色發白。
「剛才是不會殺人。」
「現在會一點了。」
韓不平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鮮血很快湧了出來。
斷魂刀落地。
叮噹一聲。
韓不平向後倒去,砸進溼冷泥地裡。
荒渡口重新安靜下來。
吳良站在原地,左肩鮮血不斷往下淌,掌心也被刀鋒割得血肉翻開。他身子晃了一下,卻沒有倒。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感覺丹田深處微微一熱。
那股沉在體內許久、始終不肯真正融開的力量,像是被這一場生死戰撬開了一道縫。
一縷厚重內力,從經脈深處緩緩湧出。
不多。
卻能清晰的感覺到。
吳良眉頭一揚,喜從中來,原來如此。
不是打坐不夠。
不是功法不行。
是壓力不夠。
得生死之間。
得力竭。
得被逼到極限。
只有這樣,紫府龍芝丹剩下那些沒能徹底化開的藥力,才會一點點鬆動,才會真正變成他自己的東西。
鬼見愁看著吳良,眼底終於多了幾分認真。
「這一戰,像點樣子了。」
白無常輕聲笑道:「吳公子命真硬。」
黑無常難得的沒有出言嘲諷,微微頷首。
姜青鸞已經從馬車裡下來,快步走到吳良身前。
她看著他肩上的傷,眼眶有些紅,聲音焦急有些嬌嗔:「這就是你說的放心?」
吳良咧嘴一笑。
「贏了嘛。」
姜青鸞抬手便想打他。
可看見他滿身是血,又下不去手。
最後,她只咬牙道:「回車上,包紮。」
吳良乖乖點頭。
「聽你的。」
他說完,又回頭看了一眼韓不平的屍體。
左家這三波刺殺,好像也不是壞事啊,正好能充當他的磨刀石。
吳良突然希望左懷玉能不要氣餒,不要放棄,繼續派人來殺他,源源不斷,越來越多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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