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渡口一戰之後,左家的追殺終於消停了下來。
可吳良並沒有立刻上路。
沈青蠍那兩枚毒針雖然只是擦過手臂,沒有真正釘入骨肉,可毒性極陰,入血之後便順著經脈往裡鑽。若不是吳良當時及時封住氣血,又立刻以長生訣壓住毒性,那一戰打到最後,恐怕還真會被這女人陰一手。
馬車旁,海棠點起小爐,照雪捧著熱水站在一旁,小臉還有些發白。
姜青鸞坐在車內,臉色冷峻,一言不發,眼睛卻始終盯著吳良那條被毒針擦過的手臂。
吳良原本還想嬉皮笑臉說兩句,可一看她那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老老實實坐下,先憑《青囊經》中所載的辨毒之法,看了傷口顏色,又按了臂上幾處經脈。
片刻後,他心裡便有了數。
「蠍尾寒毒。」
「怪不得叫沈青蠍。」
吳良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從懷裡取出一隻小瓷瓶。
這瓶解毒丹,是他在北雍王府給裴長安治腿時,趁機用那些珍稀藥材煉出來的。那幾日他獅子大開口,裴梟又急著治好裴長安的腿,藥庫裡不少平日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都被他藉著開方的名義誆了出來。
當時他煉了好幾種丹藥。
其中這一種,便是專門用來應付各種毒物的解毒丹。
不敢說真能解盡天下萬毒,但尋常毒針、毒煙、毒蟲之毒,至少能壓個七七八八。
吳良倒出一枚丹藥服下,又碾碎半枚敷在傷口邊緣。隨後,他以銀針封住臂上三處穴位,再用小刀割開被毒針擦出的傷口。
黑紫色血水,很快順著傷口滲了出來。
照雪看得小臉一白。
「吳公子,這毒這麼厲害?」
吳良笑了笑。
「還行。」
姜青鸞秀眉微蹙,「還行?」
吳良立刻改口,笑嘻嘻地說:「也挺厲害的。」
他說完不再貧嘴,運起長生訣護住臂上經脈生機,又以神照真經疏通滯澀之處。銀針輕輕一轉,殘毒便被一點點逼向傷口,直到流出的血重新變成鮮紅,他才鬆了口氣。
「好了。」
吳良抬頭,衝姜青鸞笑了笑。
「這下真沒事了。」
姜青鸞看著他左肩刀傷、掌心裂口,還有手臂上那道毒針擦出來的傷,臉色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吳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命很硬?」
吳良低頭纏著藥布,笑嘻嘻道:「還行吧,比一般人硬一點。」
姜青鸞眼神更冷。
「本宮在問你正事。」
「我也在說正事啊。」
吳良抬頭看她,眉眼間還是那副欠揍的笑容。
「我要是命不硬,哪能一路護著殿下回洛安?再說了,我這人福大命大,閻王爺見了都嫌我嘴賤,不肯收。」
姜青鸞被他氣得胸口一堵。
「你還有理了?」
「有一點。」
吳良舉起受傷的手,故意晃了晃。
「你看,我都傷成這樣了,殿下還兇我。嘖,真是好狠的心。」
姜青鸞差點被他氣笑。
「你若不是為了逞強,何至於傷成這樣?」
吳良笑容淡了些,「那不叫逞強。」
「叫什麼?」
「叫男人的擔當。」
姜青鸞冷冷看他。
吳良又立刻笑嘻嘻補了一句:「當然,也可以叫在公主殿下面前耍帥。畢竟機會難得,不耍白不耍。」
「吳良!」
姜青鸞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
吳良立刻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道:「噓,小聲點。外面還有人呢,殿下這麼喊我的名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在車裡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姜青鸞臉色一紅,隨即更惱。
「你無恥!」
「這個評價很準確。」
吳良點頭,滿臉誠懇。
「我確實無恥。」
姜青鸞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罵他。
車廂裡安靜片刻。
吳良看她真氣得不輕,才稍稍收了幾分輕浮,聲音低了些。
「好了,不逗你了。」
「毒已經逼出來了,傷也包好了,真死不了。」
姜青鸞冷聲道:「你最好真的死不了。」
吳良眨了眨眼。
「怎麼,捨不得我?」
姜青鸞別過臉。
「本宮只是怕你死在路上,耽誤本宮回洛安。」
吳良笑了。
「嘴硬。」
姜青鸞轉頭瞪他。
吳良卻趁她轉頭,忽然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道:「放心吧,青鸞,我還沒看你登基呢,捨不得死。」
姜青鸞呼吸微微一滯。
這一句不再是嬉笑。
輕得很,卻像一下撞在她心口。
吳良說完,又立刻恢復那副懶散模樣,低頭繼續纏藥布。
「再說了,我這人這麼好色,天下美人還沒看夠,哪捨得這麼早死?」
姜青鸞剛軟下去的心,又被他一句話氣了回來。
「滾出去。」
吳良笑嘻嘻站起身。
「遵命。」
走到車門口,他又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殿下剛才擔心我的樣子,真好看。」
姜青鸞抓起旁邊軟枕砸了過去。
吳良一閃身鑽出馬車,笑聲在外頭響起。
姜青鸞坐在車裡,臉還微微發熱。
海棠和照雪站在車外,低著頭,誰也不敢笑,但照雪憋得肩膀都在抖。
次日上午,眾人趕到一座小城。
這城不大,城牆也不高,城門口來往多是商旅和附近村鎮百姓。吳良原本只打算進城買些金瘡藥、乾糧和馬料,再找家酒樓吃點熱乎飯菜打打牙祭,誰知剛到城門下,便看見城牆邊圍了不少人。
人群前方,貼著一張新佈告。
佈告紙色還新,邊角被漿糊糊得很平整,顯然貼上去沒多久。旁邊還有兩個衙役守著,一個抱刀,一個打著哈欠,卻沒人敢上前亂撕亂碰。
吳良牽著踏雪烏騅走近了些。
姜青鸞坐在馬車裡,車簾掀開一線,目光也落在那張佈告上。
只看了幾行,她的臉色便變了。
佈告上寫得明明白白。
大周皇帝姜珩病體沉重,久不能理政,慶王監國以來,內安朝堂,外定邊事,功德昭昭。
下月十五,皇帝將於洛安太極殿禪位慶王,屆時大赦天下,改元新朝,各州府郡縣提前備表,同賀新君登基。
那一行「下月十五」,像一根針扎進姜青鸞眼裡,扎的她心裡生疼。
吳良也看見了,他砸吧了兩下嘴。
這不是坊間謠言,也不是茶樓酒肆裡的閒話,而是蓋著官府印信的正式佈告。慶王已經不再遮掩,他要把禪讓大典變成天下皆知的定局,讓所有人都提前接受這件事。
人群裡,有個挑擔的漢子壓低聲音道:「看來這天下真要換主人了。」
旁邊賣炊餅的老頭嘆道:「皇帝病了這麼久,朝政總不能一直沒人管。慶王監國這些日子,聽說洛安倒也沒亂。」
另一個穿青衫的書生搖頭晃腦道:「禪讓乃古禮,若陛下自願讓賢,也未必不是一樁美談。」
「自願?」
有人嗤笑了一聲,聲音又很快壓低。
「這種事,誰知道呢?」
幾人說到這裡,立刻左右看了看,不敢再往深處說。
如今慶王監國,玄衣衛和護龍山莊到處都是耳目,誰也不想因為幾句閒話,惹來殺身之禍。
姜青鸞坐在車內,指尖慢慢收緊。
她很想掀開車簾,告訴這些人,父皇不是自願禪讓,慶王也不是什麼賢王。可她不能,她現在還不能暴露,否則定會招來無窮無盡的追殺。
可越不能說,她心中越火大。
吳良走到車旁,低聲道:「淡定。」
姜青鸞沒有看他。
她仍盯著那張佈告,聲音很輕。
「他們已經開始昭告天下了。」
吳良點頭。
「是。」
「如果天下人都以為父皇自願禪讓,等慶王登基之後,我再回去,便是亂臣賊子。」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吳良心裡有些感慨。
一個明明該被天下承認的公主,如今卻要躲在車廂裡,聽一群百姓議論她父皇如何讓位,聽他們說慶王登基是大勢所趨。
這確實挺蛋疼的~
吳良低聲道:「還沒到那一步。」
姜青鸞終於轉頭看他。
吳良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低,「現在離下月十五還有二十天左右。只要你在那日之前回到洛安,只要你能見到姜珩,慶王這場戲就還沒唱完。」
姜青鸞沉默片刻。
「二十天。」
她慢慢唸了一遍這三個字。
北雍到洛安三千里。
他們已經走了一段,可剩下的路仍舊很遠。二十天,聽著不少,可真落到這條路上,每一個時辰都像在刀尖上滾過去。
姜青鸞放下車簾,聲音從車內傳出。
「進城補給。」
「買完東西,今晚不歇。」
吳良微怔。
海棠和照雪也對視一眼。
姜青鸞聲音很平靜,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連夜趕路。往後能少停便少停,能不進城便不進城。十日之內,必須趕到中原腹地。」
吳良低頭笑了笑。
這才是姜青鸞。
她可以難過,可以憤怒,可她不會停在那裡哭。她只會把那股痛壓下去,然後走得更快。
「好。」
吳良牽著踏雪烏騅轉身。
「那就連夜趕路。」
鬼見愁站在不遠處,半垂著眼皮,對這些朝堂風雲毫無興趣。白無常倒是笑眯眯地看了姜青鸞的馬車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大周公主比想像中要硬氣些。
黑無常只說了一句。
「路會更難走的。」
吳良回頭看他。
「難走也得走。」
他們進城只停了半個多時辰。
海棠買了乾糧、清水和幾件路上用的厚衣,照雪去馬市尋人添了馬料。吳良則去酒樓打包了不少飯菜和乾糧,又去藥房買了不少金瘡藥和止血散。
這玩意兒他現在消耗的很大,所以必須多備一些。
藥鋪掌櫃見他買得多,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吳良笑嘻嘻道:「家裡人多,容易磕著碰著。」
掌櫃一臉不信,卻也沒多問。
他們離城時,已經將近正午時分。
車輪重新碾上官道。
寒風撲面而來,吹得馬車兩側簾布輕輕作響。墨九幽握著韁繩,低低咳了兩聲,四匹北雍駿馬邁開步子,再次踏上了歸途。
洛安還遠。
可時間已經不多了。
這一夜,他們沒有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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