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莊藏在洛安城東十餘里的荒林後。
這地方原本是洛安城內一勳貴避暑用的別業,後來主家犯事這邊就荒廢了,院牆塌了半邊,門前石獅也碎了一隻。
幸好主屋還算完整,後院有井,側院能藏馬車,四周又有老林遮掩,若不是熟悉附近道路的人帶路,很難從官道上一眼瞧見這裡。
吳良被安置在主屋裡。
他這一睡,便睡了整整一夜。
姜青鸞守在榻邊,幾乎沒有閤眼。
海棠和照雪來來回回換了三次熱水,藥爐從夜裡燒到天明,屋裡一直飄著苦澀藥味。吳良身上傷口太多,後肩、腰側、腹部、左臂,還有被嶽重山掌力震出的內傷,每一處都很棘手,稍一翻身,藥布便會重新滲紅。
天快亮時,照雪從外面回來。
她身上帶著晨露,低聲稟道:「殿下,奴婢在附近村鎮打聽過了,洛安城裡已經開始清道,城門盤查比昨日又嚴了許多。街上到處張貼禪讓大典的告示,百姓都在議論,說五日之後,慶王便要在太極殿受禪登基。」
五日。
姜青鸞握著帕子的手指輕輕收緊。
她看向榻上的吳良。
吳良臉色仍有些白,唇邊血色不重,呼吸倒比夜裡順了些。
他已經是一品金剛之境,可這副身體被嶽重山打得太狠,哪怕長生訣護住生機,神照真經修復經脈,也不可能一夜之間便活蹦亂跳。
海棠低聲道:「殿下,吳公子這傷,至少還得將養兩三日。」
姜青鸞沉默片刻。
「兩三日之後,距離大典只剩兩日。」
屋裡安靜下來。
照雪不敢接話。
姜青鸞垂眸看著吳良,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
她比任何人都急,可看見吳良滿身藥布,又說不出半句催促的話。洛安就在百里之外,她等了這麼久,逃了這麼遠,終於殺回來了,卻偏偏只剩下了五日。
床榻上,吳良忽然動了動手指。
姜青鸞立刻俯身。
「你醒了?」
吳良慢慢睜開眼。
他先看見姜青鸞的臉,又聞見滿屋藥味,便扯了扯嘴角。
「你守了我一夜?」
姜青鸞眼底一鬆,隨即冷聲道:「醒了就少說廢話。」
吳良眨了眨眼,聲音還有些沙啞。
「守都守了,還不讓我感動一下?」
姜青鸞看著他這副半死不活還嘴欠的樣子,胸口那股擔憂終於散了一點。她伸手替他把滑下來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動作放得輕,語氣卻仍硬著。
「你若真想讓我省心,就別亂動。」
吳良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藥布,輕輕吸了口氣。
「傷得有點重。」
「你還知道?」
「知道。不過問題不大,都是皮外傷。」
吳良抬眼看她,笑意又起。
「再者,一醒來就看見公主這張臉,傷也好了一半。」
姜青鸞瞪他。
「都什麼時候了,還貧嘴!」
吳良立刻閉嘴。
只閉了一息。
他又問道:「現在什麼時辰?」
姜青鸞道:「辰時剛過。」
「距離禪讓大典呢?」
「五日。」
吳良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剛一動,後肩傷口便像被火燒了一下。姜青鸞連忙扶住他,一隻手按著他的肩,另一隻手墊在他背後,讓他靠在軟枕上。
吳良疼得額角冒汗,嘴上卻還不忘輕聲笑道:「你現在照顧人越來越熟練了。」
姜青鸞沒理他。
吳良緩了片刻,才開口道:「時間不多,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姜青鸞看向窗外。
屋外的荒林被晨風吹得輕輕搖動,遠處洛安方向還看不見城牆,可她知道,那座皇城已經近在眼前。
「我要回洛安。」
吳良挑眉。
「你這是嫌慶王找你找得不夠辛苦,準備自己送上門?」
姜青鸞轉頭看他。
「我若一直躲著,他可以派人一波一波暗殺。死在荒郊野嶺,天下人只會聽他說,是北雍刺客殺了我,或者是江湖亂黨殺了我。」
她語氣平靜,可眼神很冷。
「可我若進了洛安,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姜淵便不敢光明正大殺我。他對外宣稱皇兄病重,自願禪讓,他要名分,要大義,便不能背上弒君殺兄、殘害子侄的惡名。」
吳良認真聽著,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這些大人物發動政變,最忌諱的就是得位不正,忌憚被天下人唾罵從而遺臭萬年。
饒是雄才大略天可汗,以及永樂大帝,在這個問題上都是頭疼不已,到死都是一塊心病。
所以,慶王同樣會顧忌!
吳良點了點頭,說道:「所以,你要把自己擺到明面上。」
姜青鸞點頭。
「不錯。」
吳良沉吟片刻,又問:「回公主府?」
姜青鸞搖頭。
「不。」
「紫薇臺。」
吳良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他聽說過紫薇臺。
那不是尋常衙門,更不是朝堂上那些文官吵架的地方。大周立國之初,太祖皇帝橫掃群雄之後,便設下紫薇臺,蒐羅天下武學秘典,收養、培養、籠絡武道天才,以一國之力供奉近三百年。
紫薇臺只有一個職責。
護姜氏江山。
守皇族正統。
它是大周王朝的終極屏障,也是皇帝身後最神秘、最鋒利的護道之刃。慶王敢軟禁姜珩,敢操控朝臣,敢逼禪讓大典,可他未必敢把刀兵伸進紫薇臺。
吳良笑著點頭,「好地方。」
姜青鸞看著他。
吳良道:「你若進了紫薇臺,慶王便麻煩了。他敢在城門設伏,敢圍公主府,敢派玄衣衛暗殺,可他不敢在紫薇臺動刀兵。」
他停了一下,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
「他若敢動紫薇臺,那就不是對付你這個九公主了。」
「那是公然挑釁姜氏皇族最後的護國力量。」
吳良靠在軟枕上,嘴角勾起。
「這步棋,比回公主府強。」
「公主府是你的府邸,可慶王能圍,能堵,能以保護之名變成囚籠。紫薇臺不同,他若圍起來,便顯得心虛;他若出手,便等於自己把篡位二字刻在臉上。」
姜青鸞看他一眼。
「你現在明白了?」
吳良點頭。
「明白。」
「你這是要把刀遞到紫薇臺手裡,試試這把姜氏皇族的刀,到底還鋒不鋒利。」
姜青鸞眼神微沉。
「若紫薇臺也裝聾作啞呢?」
吳良笑了笑。
「那我就幫他們把耳朵掏開。」
姜青鸞:「……」
這話混帳,卻讓她緊繃一夜的心稍稍鬆了些。
吳良看向門外。
鬼見愁、白無常、黑無常三人都在院中。三人昨夜守了一夜,護送任務算是到了洛安城外,按原本約定,把吳良送到洛安附近,他們便可離開。
可現在不能讓他們走。
紫薇臺雖然特殊,慶王不敢在那裡輕易動刀兵,但不敢明著動,不代表不會暗中動。姜青鸞要入洛安,要進紫薇臺,要撐到禪讓大典,身邊必須有足夠壓得住場的高手。
吳良低聲道:「去紫薇臺之前,還得多留幾個能打的。」
姜青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院中。
「鬼見愁他們?」
吳良笑了笑。
「三個一品金剛,到門口了還放走,那不是暴殄天物?」
姜青鸞皺眉。
「他們未必願意留下。」
吳良靠在枕上,淡淡笑道:「這世上任何事,都有個價!那得看我給的價碼,夠不夠讓他們心動……」
姜青鸞看著他。
「你想怎麼做?」
吳良慢悠悠道:「習武之人,越老越怕兩件事。」
「哪兩件?」
「一怕舊傷成墳,二怕前路斷絕。」
吳良咳了一聲,胸口疼得他眉頭微皺,緩了緩才繼續道:「我剛好能治傷,也剛好能讓他們看見前路。」
姜青鸞沉默片刻,眼中多了幾分明悟。
吳良現在已經是一品金剛,斬嶽重山而入金剛,論實力已經不遜鬼見愁三人。
他不需要求他們,只需要和他們談一筆足夠誘人的生意。
姜青鸞道:「你有把握?」
吳良笑道:「這個不重要,會吹就行。」
姜青鸞:「……」
吳良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次,是真有。」
「哈哈哈!」
……
如果您覺得《女帝請卸甲,我一劍挽天傾!》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02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