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晨霧未散。
鬼見愁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隻粗瓷茶碗,慢吞吞喝著。白無常站在井邊,笑眯眯看著照雪煎藥,黑無常靠在半截院牆旁,雙手攏在袖裡,像一尊冷硬石像。
吳良被姜青鸞扶著走出來時,三人同時看了過來。
他的腳步還有些虛,肩背藥布纏得很厚,臉色也沒有完全恢復。可他站在廊下那一刻,氣息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
一品金剛。
哪怕重傷未愈,也是一品金剛,可稱大宗師!
這不,就連鬼見愁的稱呼也變了。
他放下茶碗,淡淡道:「吳公子不繼續躺著?」
吳良笑道:「再躺下去,三位前輩就走了。」
白無常笑眯眯道:「郡主讓我們護送吳公子到洛安,眼下洛安已在百里之內,任務也算差不多了。」
黑無常冷冷道:「你小子運氣不錯,因禍得福了。」
吳良咧嘴一笑,反問:「有沒有可能是我天賦異稟,骨骼清奇?」
他說完,慢慢坐到廊下木椅上,姜青鸞站在他身側,沒有插話。
吳良看著三人,語氣很隨意,沒有半點低姿態。
「三位要走,我不攔。」
鬼見愁眉梢微動。
吳良繼續道:「不過走之前,聽我說兩句話。說完你們還想走,我讓海棠給三位備點乾糧,保證不說半個留字。」
白無常笑道:「吳公子如今已是一品金剛,說話倒是比從前硬氣多了。」
吳良看了他一眼。
「白前輩這話說得不對。」
白無常挑眉。
吳良笑道:「我從前說話也硬氣。」
姜青鸞站在旁邊,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都傷成這樣了,還不忘嘴欠。
白無常被他逗得一笑,黑無常神情仍冷,鬼見愁卻看得出來,吳良不是隨便開口。這個年輕人一路殺到洛安城外,斬嶽重山而入一品,如今再看,他身上確實已經流露出一股氣勢。
吳良先看向黑白無常兄弟,「先說兩位。」
白無常笑意不減。
「我們兄弟有什麼好說的?」
吳良道:「兩位前輩同修玄冥寒煞掌,這門掌法可了不得。」
這句話一出,白無常臉上的笑意明顯深了些。
黑無常雖然沒有開口,可攏在袖中的手指也輕輕動了一下。
玄冥寒煞掌。
這門武功,是他們兄弟在江湖上立足的根本。
這些年來,不知多少高手死在他們兄弟掌下。玄冥寒煞掌陰毒霸烈,掌勁入體,寒煞蝕骨,尋常人捱上一掌,輕則經脈凝滯,重則氣血凍結,連死後的屍身都能泛出一層青白寒霜。
江湖人怕黑白無常,怕的便是這門掌法。
吳良繼續道:「兩位能這麼快踏入一品金剛,玄冥寒煞掌功不可沒。此掌進境快,殺傷狠,同源兄弟聯手時,寒煞互補,掌力疊加,尋常金剛境高手遇上你們,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骨頭夠不夠硬。」
白無常終於笑出了聲。
「吳公子倒是識貨。」
黑無常冷冷道:「玄冥寒煞掌,自然不是尋常武功。」
語氣雖冷,裡面卻藏著幾分壓不住的傲意。
他們兄弟縱橫這麼多年,手底下真章就是這門掌法。
吳良當著姜青鸞、海棠、照雪幾人的面誇出來,白無常心裡受用,黑無常嘴上不說,眼中也多了一點自負。
吳良等的就是這點情緒。
他笑眯眯看著兩人,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越厲害的武功,欠的債也越狠。」
白無常笑意微頓。
黑無常眼神一冷。
吳良像沒看見兩人表情變化,繼續道:「玄冥寒煞掌練到深處,寒煞入骨,傷人之前先傷己。白前輩肺脈寒氣最重,每逢陰雨寒夜,胸口是不是像被冰針一根根扎進去?若動手太多,當夜還會咳血,血裡帶著一點淡青色。」
白無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一瞬,他眼底那層笑意像被風吹滅。
姜青鸞也看向白無常。
她和黑白無常同行多日,只知道白無常總是笑眯眯的,看著比黑無常好說話許多,卻從沒看出他肺脈有這樣的隱疾。
海棠和照雪更是屏住呼吸,心裡驚訝,原來一品金剛境高手身上也藏著這麼重的病。
黑無常猛地看向吳良。
吳良沒給他開口機會。
「黑前輩的問題在右臂。勞宮、曲池、肩井三處被寒煞堵得最厲害,平日你壓得住,可一旦連續全力出掌三次,右臂會僵麻半刻。你之所以總把手攏在袖裡,不全是性子冷,也有調息壓煞的緣故。」
黑無常臉色終於變了。
他攏在袖中的手指猛然收緊,袖袍輕輕一震,院中井邊的水面竟被一股寒氣激得起了細紋。
白無常盯著吳良,眼神少有地沉了下來。
「你從何處聽來的?」
吳良笑道:「聽?」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出來的。」
白無常顯然不信。
黑無常聲音更冷。
「看一眼,就能看出來?」
吳良立刻坐直了些,臉上滿是理所當然的驕傲。
「知道什麼叫神醫嗎?」
眾人都看向他。
吳良抬了抬下巴。
「神醫就是看你一眼,便知道你哪裡虛,哪裡堵,哪裡氣血不順,哪裡經脈有傷。」
姜青鸞原本還在擔心氣氛緊繃,聽到這話,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這混蛋又開始吹了。
吳良卻越說越起勁。
「白前輩雖然笑得和氣,可笑時氣息總在胸口淺淺一停,說明肺脈不暢。你右手拇指指腹有細微青白色,指甲下寒紋不散,證明寒煞已入肺經。黑前輩走路時右肩比左肩低半分,出氣時右臂脈絡不隨呼吸同振,這說明寒煞在肩井處壓得最深。」
他說著,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老子可是神醫!我打眼一瞧,你們哪裡堵,哪裡裂,哪裡藏著暗傷,都瞞不過我。」
白無常沉默了。
黑無常也沉默了。
這一次,兩人不再覺得吳良是在胡吹。
吳良說得太細了。
細到連他們兄弟彼此都不會輕易提起。
尤其白無常夜裡咳血一事,只有黑無常知道。黑無常右臂全力出掌三次之後會僵麻半刻,也只有白無常見過。
兩人這些年在江湖上兇名赫赫,絕不會主動洩露這種致命弱點。
吳良能說出來,只能說明他真的看出了問題。
白無常臉上重新浮出笑。
只是這回,那笑意多了幾分認真。
「吳公子這一眼,倒是看得我們兄弟心裡發涼。」
吳良擺擺手。
「別怕,我這人不但憐香惜玉,也尊老愛幼。」
黑無常冷聲道:「誰老?」
吳良立刻改口。
「尊重前輩。」
姜青鸞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掩住嘴角那點笑意。
吳良繼續道:「你們兄弟同修玄冥寒煞掌,掌力同源,平時可以互相渡氣壓煞,所以這些年一直形影不離。可這不是長久之計。你們如今已經是一品金剛,再往前走一步,便是指玄。」
「寒煞不除,你們終生都碰不到那道門!」
這句話落下,白無常和黑無常的臉色都沉了下去。
吳良戳中了他們最大的心病。
一品金剛已經足夠威震江湖,可人一旦站到這裡,誰會不想再往上走?
金剛之後是指玄,那才是真正窺見天地玄機的門檻。可他們兄弟這些年不是沒試過,每一次想往上衝,體內寒煞便像無數冰針倒卷經脈。
那種痛苦,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黑無常盯著吳良。
「你能治到幾成?」
吳良道:「我現在傷重,只能先替你們壓住一兩成寒煞。給我十日,能疏通一處滯脈。若藥材足夠,半年內,我有把握替你們拔掉三成隱患。」
黑無常眼神一震。
白無常呼吸也輕了一分。
三成。
聽起來不多。
可對他們兄弟來說,三成已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
寒煞反噬若能少三成,他們出手時便能少三分顧忌,修煉時也能多三分餘地。更重要的是,那扇被寒煞封死的指玄之門,也許會露出一點縫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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