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馬車已經重新套好。
海棠和照雪把藥箱、包袱、水囊一樣樣搬上車,墨九幽仍舊坐在車轅邊,垂著眼,活生生沉默寡言的老車伕。
鬼見愁站在院門下,白無常笑眯眯地拍去衣袖上的灰,黑無常則靠在牆邊,目光掃過院外荒林。
洛安就在百里之內。
進城這件事,已經不能再拖。
吳良披著外袍,從主屋裡慢慢走出來。他傷還沒好,走路時仍能看出幾分虛浮,可那雙眼睛卻熠熠生輝,一點不像身上有多處刀傷劍傷的樣子。
姜青鸞站在他身側。
她看著院中的馬車,又看向吳良,低聲道:「你打算怎麼做?」
吳良沒急著回答,先看向鬼見愁三人。
「三位前輩,海棠、照雪,還有老黑,就先交給你們了。」
鬼見愁眉頭微動。
白無常看了看吳良,又看了看姜青鸞,笑意裡多了幾分意味。
「吳公子這是不打算和我們一道走?」
吳良笑道:「人越多越顯眼。」
他走到馬車旁,拍了拍車廂邊緣,又看了一眼墨九幽。
「洛安城門查得再嚴,主要查的也是我和九公主。你們幾位之前沒有出手,玄衣衛和護龍山莊的人未必認得。海棠、照雪兩個小丫頭,也不是他們要抓的人。至於老黑……」
墨九幽低咳了一聲。
吳良瞥他。
「他這副病懨懨的樣子,丟進人堆裡,連賣炊餅的都懶得多看一眼。」
墨九幽垂著眼,沒有接話。
鬼見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吳良這番話說得有理。
玄衣衛和護龍山莊如今盯死的,是吳良和姜青鸞。
鬼見愁三人雖然是兇名赫赫的一品金剛,可他們在之前的戰鬥中並未出手,三人外表又普普通通,沒什麼鋒芒。只要不自己顯露氣機,尋常城門盤查根本看不出什麼。
白無常笑道:「那我們進城之後,去哪兒落腳?」
吳良看向姜青鸞。
「洛安城裡,有什麼地方適合安頓,又方便打探訊息?」
姜青鸞沒有多想。
「風雨樓。」
吳良挑眉。
姜青鸞解釋道:「風雨樓在各國都城、郡城都有分部,明面上是酒樓茶館,暗中蒐集各地訊息,也替人釋出訊息。洛安分部訊息最靈,三教九流都能接觸到。你們先去那裡,比尋常客棧也安全。」
白無常眼睛一亮。
「風雨樓倒確實合適。」
鬼見愁道:「風雨樓做訊息買賣,向來不輕易捲入朝堂是非。」
姜青鸞淡淡道:「正因如此,才適合暫時落腳。他們不會為慶王賣命,也不會輕易替本宮賣命。只要給得起價,他們便會守規矩。」
吳良笑了笑。
「聽見了吧,去風雨樓等著。」
黑無常看向吳良。
「你們呢?」
鬼見愁也看了過來。
「洛安九門如今必有重兵盤查,畫像也該貼滿了城牆。你們打算怎麼進去?」
吳良伸手攏了攏外袍,笑得很輕鬆,淡淡道:「我自然有辦法。」
白無常笑道:「說來聽聽?」
「不說。」
吳良答得乾脆。
黑無常冷哼一聲。
「故弄玄虛。」
吳良一點也不惱,反而笑眯眯看著他。
「黑前輩,我若是連一座城門都進不去,那咱們現在直接分道揚鑣算了。你們回你們的鐵犁城,我還回我的孤榆城繼續給小娘子瞧病。」
姜青鸞聽到「小娘子」三個字,冷冷瞥了他一眼。
吳良像沒看見。
白無常忍不住笑出了聲。
鬼見愁也搖頭笑了一下。
這小子剛斬一品金剛,傷口還沒結好,嘴卻比誰都硬。可偏偏他這份自信,不顯得空泛。一路殺到這裡,實力境界蹭蹭往上漲,誰還敢說他沒有本事?
鬼見愁道:「好。」
「我們先入城。」
「風雨樓等你。」
吳良點頭。
「進城後,不要有什麼動作,就等我和青鸞到了紫薇臺,再看城中動靜。到時候,我會和你們聯絡的。」
姜青鸞聽見他當眾喊「青鸞」,眉心微微一動,卻沒有糾正。
海棠和照雪站在車旁,神色都有些擔憂。
照雪忍不住道:「吳公子,殿下就只跟著你,兩個人會不會太危險?」
吳良看向她,笑道:「放心,我別的不敢說,跑路保命最拿手。」
海棠認真道:「吳公子,殿下就拜託你了。」
吳良收了幾分玩笑。
「放心吧,我會把她送到紫薇臺。」
姜青鸞抬眼看他。
這一句很輕,卻讓她心裡安定了幾分。
不多時,馬車出了舊莊。
鬼見愁坐在車廂外,白無常牽馬在側,黑無常走在最後。墨九幽垂著眼趕車,海棠和照雪坐在車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舊莊方向。
荒林遮住車影。
舊莊裡,很快只剩吳良和姜青鸞兩人。
風從廊下吹過,藥爐裡的火星輕輕一跳。
姜青鸞轉頭看向吳良。
「現在可以說了?」
吳良挑眉。
「說什麼?」
「你怎麼帶我進洛安?」
【叮!】
【日行一善任務觸發。】
【是/否領取任務——幫助姜青鸞進入洛安城?】
【任務獎勵:五彩詞條*1】
吳良眼睛頓時一亮,喜從中來,自己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幸虧剛才沒有領取白無常的任務,區區一個紅色詞條,怎能和五彩詞條相比?
『領取!』
吳良心中立刻說道。
領取完任務,他嘿嘿一笑,道:「你先出去。」
「??」
姜青鸞皺眉。
「出去?」
「嗯。」
吳良一本正經道:「我要施展秘法!」
姜青鸞看著他,目露好奇之色。
吳良又補了一句。
「殿下若想偷看,也不是不行。不過看完以後,可要對我負責。」
姜青鸞耳根微熱,抬手便想打他。
吳良立刻捂住肩膀。
「傷患,傷患。」
姜青鸞咬了咬牙,轉身走出房間。
「那我在外面等你,你快點。」
吳良笑道:「知道,你別走遠。」
姜青鸞沒理他。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下來。
吳良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從懷裡取出千面無相所需的木匣,裡面有幾瓶藥膏、幾枚細針、數片薄如蟬翼的麵皮,還有幾樣極小的骨針和膠泥。上一次給姜青鸞簡單改容,只用了其中一二成手段,這一次卻不同。
洛安城門,必定是天羅地網。
他不能只是換一張臉,還要換骨相,換氣質,換聲音,換走路的習慣,否則斷然瞞不過玄衣衛和護龍山莊那些老江湖。
足足半個時辰後,房門才吱呀一聲開啟。
姜青鸞站在簷下,正望著院外荒林出神。聽見開門聲,她轉身看去。
然後,她整個人頓時怔住。
門口站著一個膚色黝黑的中年漢子。
肩背微駝,眉骨略寬,眼睛不大,鼻樑也低了些,臉上有幾道風吹日曬留下的淺紋,嘴邊一圈粗硬短鬚。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腳上是一雙沾泥舊鞋,站在那裡,明顯就是一鄉下田間老農。
姜青鸞眼神驟然一冷,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冷喝:「你是誰?」
那中年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幾分憨厚。
「娘子,是我啊。」
聲音粗啞,還帶著一點鄉音。
姜青鸞拔劍半寸。
可下一刻,那人忽然眨了眨眼,用吳良原本的聲音笑了起來。
「殿下要謀殺親夫?」
姜青鸞手一僵。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中年漢子。
「你,吳良??」
吳良恢復粗啞嗓音。
「哎,娘子喊我?」
姜青鸞幾步走到他面前。
她圍著吳良轉了一圈,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手指碰到的不是面具邊緣,而是溫熱皮膚般的觸感。她又去看他的耳後、脖頸、眉骨,甚至盯著他走了兩步,發現連他的步態都變了。
原本的吳良走路帶著懶散和輕佻,哪怕受傷,也掩不住那股風流恣意。
可眼前這個人,卻像個常年下地幹活的農夫,腳步沉,腰背塌,眼神也木訥許多。
姜青鸞越看越驚。
「這已經不是易容了。」
她低聲道:「這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吳良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千面無相。」
「這可是我壓箱底的保命本事,別說玄衣衛拿著畫像,就是殿下日日看著我,也未必認得出來。怎麼樣,還不錯吧?」
姜青鸞看著他,眼中仍有驚歎。
她見過許多江湖奇術,也見過宮中高手改換容貌,可那些最多遮掩五官。
可吳良這一手,卻連骨相和氣質都變了,若非親眼看著他從屋裡出來,她絕不會把眼前這人和吳良聯絡到一起。
吳良低聲笑道:「殿下,你口水快流出來了。」
姜青鸞回過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閉嘴。」
吳良笑意更濃。
「現在相信我能進城了?」
姜青鸞認真點頭。
「信了。」
她頓了頓,又道:「你這門手段,千萬不要隨意在外人前顯露。」
吳良看她。
姜青鸞神色凝重。
「它太可怕了。若傳出去,想殺你的人、想抓你的人、想利用你的人,都會變多。尤其是朝堂和江湖,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沒人不想要這種本事。」
吳良笑道:「我當然知道。」
他靠近一步,壓低聲音道:「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安排鬼見愁他們先走?」
姜青鸞一怔。
吳良道:「這可是我的壓箱底本事之一,輕易不能外露。」
說完,他又嘿嘿一笑。
「不過殿下這麼替我著想,怎麼這麼快就以內人自居了?」
姜青鸞臉頰微熱,抬手便在他肩頭打了一下。
其實打得不重。
可吳良立刻倒吸一口涼氣,身子一歪,捂住傷處。
姜青鸞臉色一變。
「打到傷口了?」
她連忙伸手扶他。
「讓我看看。」
吳良順勢往她懷裡一靠。
姜青鸞剛低頭,便被他一把抱住腰。
「你……」
她話還沒說完,吳良已經湊近吻了上去。
姜青鸞身子一僵。
她推了一下,卻沒用多少力。
吳良身上還有傷,氣息也比平時虛,她怕真把他傷口扯開。可更讓她心亂的是,這混蛋明明頂著一張陌生中年漢子的臉,聲音換回本音時,偏偏又還是那個吳良。
熟悉又陌生。
荒唐的讓人心跳。
吳良親了片刻,才低聲笑道:「疼。」
姜青鸞呼吸微亂,眼神又羞又惱。
「疼你還胡鬧?」
吳良認真道:「親親好得快。」
姜青鸞差點氣笑。
「誰教你的歪理?」
「祖傳的。」
「你家祖宗真是倒了黴。」
吳良笑著又湊過去。
這一次,姜青鸞沒有再推開他。
院外風聲輕輕掠過,舊莊荒涼,洛安近在咫尺,五日之後便是禪讓大典,可這一刻,兩人都沒有再說那些沉重的事。
片刻之後,姜青鸞終於紅著臉把他推開。
「夠了。」
吳良意猶未盡。
「不夠。」
姜青鸞瞪他。
「你再不老實,我現在就把你丟在這裡。」
吳良立刻正色。
「那可不行。」
他說著,重新開啟木匣。
「該輪到殿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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