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吳良給姜青鸞易容,比上一次仔細的多。
哪怕遮住容貌,她身上那股從小養出來的儀態也容易露餡。吳良讓她坐在銅鏡前,先以藥膏壓淡膚色,再用細針鬆開臉部幾處細小筋絡,讓眉眼不再那麼明豔。
他又在她額角、眼下添了幾道淺淺風霜紋,把那雙過於清冷貴氣的眼睛壓得鈍了些。
姜青鸞透過銅鏡看著自己,一開始還覺得新奇,後來便漸漸安靜下來。
鏡中那張臉,一點點陌生。
明豔被遮住,清貴被壓下,慢慢變作一個常年風吹日曬、下地務農的農婦。眉眼仍算清秀,可絕不會讓人聯想到大周九公主。
吳良繞到她身後,替她重新梳了發。
他動作不算熟練,手指偶爾碰到她耳側,姜青鸞便覺得癢。
「你手別亂碰。」
吳良一臉無辜。
「我在給你易容。」
姜青鸞冷笑。
「你方才摸我耳朵,也是易容?」
吳良認真道:「耳朵也要改。殿下金枝玉葉,連耳朵都比尋常人好看,不遮一遮容易露餡。」
姜青鸞:「……」
這話聽起來輕薄,可他神情太正經,反倒讓她一時不好發作。
吳良最後取出一小包藥粉,讓她含在舌下,又用指節輕輕按了按她喉側幾處穴位。
姜青鸞皺眉。
「這是做什麼?」
「改聲。」
吳良道:「臉能改,身形能改,聲音也得改。你一開口還是九公主的腔調,守城兵就算認不出你,也會覺得你不像尋常農婦。」
姜青鸞點點頭。
片刻後,吳良讓她說話試試。
姜青鸞開口:「這樣?」
聲音一出,她自己先愣住了。
那聲音比平時低啞了些,少了清冷貴氣,多了一點鄉間婦人的粗糙。她驚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又試著說了兩句,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
「這……真是我的聲音?」
吳良笑道:「不然呢?」
姜青鸞站起來,圍著銅鏡轉了半圈,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向吳良。此刻兩人一個是膚色黝黑、肩背微駝的農夫,一個是略顯風霜、眉眼普通的農婦,站在一起,竟真像一對從城外村莊趕來賣菜的夫妻。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神乎其技。」
吳良得意道:「現在信我能帶你進洛安城了吧?」
姜青鸞點頭。
「信。」
她停了一下,眼神又認真起來。
「吳良,這手本事,日後一定要藏好。」
吳良笑看著她。
「又來了?」
姜青鸞道:「我沒同你玩笑。這比尋常武功還危險。世上想要換臉殺人、換臉逃命、換臉奪權的人太多,你若暴露出去,麻煩不會少。」
吳良眼底笑意柔了幾分。
「知道了,內人。」
姜青鸞臉上剛壓下去的熱意,又被他一句話勾了出來。
「誰是你內人?」
吳良道:「你剛才那語氣,連我以後會不會惹禍都替我想好了,還說不是?」
姜青鸞抬腳便踢他。
吳良立刻捂住腰。
「嘶,傷口,傷口。」
姜青鸞一驚,下意識扶住他。
「又疼了?」
吳良順勢握住她的手。
姜青鸞這回反應很快,立刻眯起眼。
「你裝的?」
吳良笑嘻嘻道:「也不全是。」
「傷是真傷。」
「想佔便宜,也是真想。」
姜青鸞被他氣得耳根發紅。
吳良湊近些,壓低聲音:「要不再親一下?親一下,我保證路上不喊疼。」
姜青鸞看著他那張陌生農夫臉,原本想推開,卻又想起他昨夜滿身是血倒在自己懷裡的樣子,心裡那點惱意終究沒能硬到底。
她低聲道:「就一下。」
吳良眼睛一亮。
「殿下金口玉言。」
姜青鸞剛想說話,吳良已經吻了下來。
這一回,她沒有再躲。
只是在他得寸進尺想抱緊時,伸手按住他的肩。
「別扯到傷口。」
吳良低聲笑。
「遵命,娘子。」
姜青鸞又羞又惱,卻沒有再反駁。
……
一個時辰後,兩人推著一輛破舊板車離開舊莊。
板車是吳良從附近村子裡買來的,車上堆著青菜、蘿蔔、豆角,還有幾隻竹籠,裡面關著兩隻蔫巴巴的老母雞。菜葉上沾著泥,車輪也故意滾過溼土,遠遠看去,就是一對城外菜農趕著天黑前進城賣菜。
吳良換成粗啞嗓音,一路走一路抱怨。
「婆娘,你說咱這菜要是賣不出去,今晚是不是又得喝稀粥?」
姜青鸞低著頭,用改過的聲音冷冷道:「賣不出去,就把你賣了。」
吳良笑道:「我這身板,能賣幾個錢?」
「半文都嫌多。」
「娘子好狠的心。」
姜青鸞差點被他逗笑,只能低頭咳了一聲,裝作趕路疲憊。
洛安城門前,隊伍排的很長。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城樓上火把已經點起。玄衣衛在城門口來回盤查,牆上貼著一排畫像,其中最顯眼的一張,正是吳良。
吳良推著菜車,竟還湊過去看。
畫像上畫的是一個眉眼俊朗、帶著幾分輕佻笑意的年輕郎中,旁邊寫著:疑似北元奸細,精通醫術,擅使長劍,極度危險。
吳良摸著下巴,粗著嗓子道:「這人犯啥事了?畫得還怪俊。」
旁邊一個玄衣衛不耐煩地瞪他。
「看什麼看?排隊去!」
吳良立刻縮脖子賠笑。
「軍爺莫惱,小人就看看熱鬧。」
姜青鸞站在板車後,差點沒忍住笑。
她低聲罵道:「還看?菜再賣不出去,今晚喝西北風。」
吳良連忙點頭。
「曉得了,曉得了,婆娘別嚷。」
那玄衣衛掃了他們一眼,見是一對滿身泥土的菜農夫妻,便懶得再理。
很快就輪到二人,守城小旗攔住板車。
「從哪兒來的?」
吳良弓著腰,滿臉憨笑。
「回軍爺,城東柳樹溝的,進城賣點菜。大典快到了,城裡人多,想著趕早賣個好價錢。」
小旗翻了翻車上的菜。
幾根蘿蔔滾到一旁。
竹籠裡的老母雞被驚得咯咯叫了兩聲。
小旗嫌棄地皺眉。
「車上還有什麼?」
吳良連忙翻開菜筐。
「沒了,沒了,都是菜。軍爺若不嫌棄,拿兩把回去燉湯。」
小旗冷眼看他。
「少來這套。」
吳良立刻賠笑,腰彎得更低。
「是,是,小人嘴笨。」
姜青鸞站在旁邊,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根麻繩,像個尋常農婦。那小旗掃了她一眼,只看見一張曬得微黑的臉,眉眼普通,衣裙粗舊,手上還沾著泥。
他很快移開視線。
「近日洛安戒嚴,進城之後別亂跑。」
吳良連連點頭。
「小人懂,小人賣完菜就走。」
小旗揮手。
「進去吧。」
吳良推起菜車,車輪吱呀一聲,緩緩往城門裡走。
就在他們即將越過門洞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等等。」
姜青鸞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吳良卻像沒聽見,繼續推車。
那聲音又喊了一遍。
「賣菜的,站住。」
吳良這才回頭,一臉茫然。
「軍爺喊我?」
一個護龍山莊密探從城門暗處走出來,目光落在吳良臉上,又看了看姜青鸞。
「你方才看畫像,看了很久。」
吳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幾分害怕。
「小人……小人就是覺得那畫像上的人長得俊。」
周圍幾個玄衣衛頓時笑了。
那密探卻沒笑。
他盯著吳良的眼睛,像是想從裡面看出點什麼。
吳良眼神渾濁,帶著鄉下人被官差盯上的畏縮,額頭還冒出一點汗。他搓著手,連背都彎得更低。
姜青鸞心裡微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那密探又看向她。
「你男人平日也這麼多嘴?」
姜青鸞立刻抬頭,叉腰罵道:「他就這德行!看見漂亮姑娘也多看兩眼,看見通緝犯也多看兩眼,早晚被人打死!」
吳良縮著脖子,小聲嘀咕:「婆娘,外面呢,給我留點臉。」
姜青鸞一巴掌拍在他後背。
「臉?你有臉嗎?」
吳良被拍得一哆嗦,險些真牽動傷口。
那幾個玄衣衛笑得更大聲。
護龍山莊密探看了片刻,眼中的疑色終於淡了些。
一個膽小怕事的菜農,一個潑辣粗俗的農婦。
怎麼看,都和吳良、姜青鸞沒有半點關係。
他擺了擺手。
「滾吧。」
吳良如蒙大赦。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他推著菜車進了城門。
姜青鸞跟在後面,低頭走過門洞。
當那道厚重城門被他們甩在身後時,洛安城內的喧囂終於迎面撲來。
街邊掛著禪讓大典的彩幡,燈籠沿著長街排開,百姓低聲議論,玄衣衛巡邏不斷,遠處茶樓酒肆燈火初上,整座皇城像一口燒熱的鐵鍋,表面熱鬧,底下全是火。
吳良推著菜車,走得不快。
姜青鸞跟在他身側,隔著粗布衣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吳良低聲笑道:「進來了。」
姜青鸞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洛安街道,心口起伏。
她真的回來了。
不是逃回來。
是走過玄衣衛眼皮底下,踩著慶王佈下的天羅地網,堂堂正正進了洛安。
【叮!】
【恭喜宿主完成日行一善·幫助姜青鸞進入洛安城!】
【獲得五彩詞條·攝心術。】
【效果:神念功法,無形無相,專侵識海。可拘鎖靈智、操控言行,輕則行動受制,重則徹底淪為傀儡。】
聽到系統提醒,
吳良頓時一怔,反應過來後差點笑出聲來,這次的獎勵竟然是精神控制類功法,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在他看來,精神控制類功法要比那些劍法、刀法、輕功身法等等都要更加難得和稀有。
至於作用,精神控制類功法可謂是逆天。
控敵於無形,無聲無息間就能要人性命,這可比打打殺殺要高階多了。而且有些時候,打打殺殺並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是這種精神控制類功法,更加有用。
好好好,這次的獎勵實在太好了!
吳良咧嘴笑了起來,低聲道:「走,先找個地方擺攤賣菜。」
「啊?」姜青鸞瞪大眼睛。
「做樣要做全套懂不懂?」
吳良看了她一眼,解釋道:「這城裡到處都是玄衣衛的人,咱們剛進城來就直奔風雨樓,要是被人留意到,傻子都知道咱們有問題。」
「……也是。」姜青鸞點頭。
她抬眼看向皇城深處。
那裡宮闕重重,暮色沉沉,父皇被困,慶王臨朝,大典將近。
她握了握藏在袖中的手。
「走吧。」
吳良笑道:「走。」
菜車吱呀吱呀往前。
牆上的通緝畫像仍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而畫像上的人,正推著一車青菜,帶著大周九公主,穿過洛安長街,朝風雨樓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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