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樓在洛安城東南一處熱鬧坊市中。
遠遠望去,它不像尋常客棧,更像一片連在一起的樓群。前樓臨街,三層高,飛簷挑燈,酒旗在夜風裡輕輕招展。兩側有茶肆、飯堂、賭坊、戲臺,後面又連著幾進深院,專供來往客人住宿。
樓上欄杆處,還有女子抱著琵琶輕輕撥弄,樓下酒客聽見一聲好曲,立刻拍桌叫好,熱鬧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這裡不缺人,所以也就不缺訊息。
風雨樓做的便是情報生意,明面上是酒樓客棧,暗地裡卻蒐羅天下風聲。
江湖高手的行蹤,朝堂權貴的隱秘,邊關軍情的蛛絲馬跡,甚至哪座城裡哪位大人物昨夜見了誰,只要你出得起價錢,風雨樓便敢說一句,天下少有他們打聽不到的事。
當然,價錢也從不便宜!
吳良帶著姜青鸞走進去時,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如今是個外地書生,青衫微舊,身後跟著一個清瘦書童。
這樣的組合,在禪讓大典前的洛安城裡並不稀奇。許多士子都想來親眼瞧一瞧新皇登基的盛況,順便結交同道,寫幾首歌功頌德的詩文,為自己謀個前程。
店夥計迎上來,笑臉熟練。
「客官住店還是吃飯?」
吳良搖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摺扇,開口時聲音也變了,溫潤裡帶著幾分書生酸氣。
「住店。」
夥計打量他一眼,又看向姜青鸞。
「一間還是兩間?」
吳良道:「一間上房。」
姜青鸞扮作書童,低著頭,眼皮都沒抬。
夥計也沒覺得奇怪。
一個書生帶個書童,住一間房再正常不過。
「住幾日?」
吳良微微一笑。
「五日。」
夥計眼睛一亮。
五日之後,正是禪讓大典。
這幾日洛安房價漲得厲害,風雨樓更是住進不少外地來客。夥計當即笑得更熱切,帶著吳良去櫃檯登記,收了銀子,又遞上木牌。
「天字丙號房,後院二樓。客官若要吃飯,前樓隨時有人招呼。若要聽訊息,二樓茶座最熱鬧。這幾日洛安風聲多,茶座裡坐半個時辰,保管能聽到幾件外頭聽不到的新鮮事。」
吳良接過木牌,隨口問道:「風雨樓近日可有什麼新鮮事?」
夥計笑道:「客官是來瞻仰禪讓大典的吧?這洛安城裡,如今最大的新鮮事,自然就是大典。除此之外,便是風雨樓天驕榜剛剛更新。」
吳良手裡的摺扇頓了一下。
姜青鸞眼角也輕輕一動。
吳良裝作好奇。
「天驕榜?可有新人物?」
夥計頓時來了興致。
「有!客官還不知道?昨日洛安百里外出了一場大事。一個叫吳良的年輕郎中,斬了護龍山莊一品金剛供奉嶽重山,還當場破入一品金剛境。風雨樓連夜改榜,把他排進天驕榜第六十八。」
吳良怔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竟然吃到了自己的瓜?
自己這就上了天驕榜,還排第六十八?
吳良心裡頓時有些發飄。
這風雨樓,眼光不錯啊。
姜青鸞低著頭,眼角餘光瞥見他嘴角壓不住的笑意,差點沒忍住。這個混蛋明明心裡爽得很,偏偏還要裝出一副書生聽江湖傳聞的模樣,實在欠揍。
夥計還在說:「這天驕榜可不是隨便能上的。風雨樓評天下青年高手、江湖新貴、武道奇才,一共才百名。能入榜者,哪個不是名動一方的人物?那吳良第一次入榜,便直接排到第六十八,已經極了不得了。」
吳良咳了一聲,故作平靜。
「嗯,第六十八,確實還行。」
姜青鸞終於忍不住,淡淡接了一句:「何止還行。風雨樓的天驕榜含金量極高,多少江湖俊傑爭破頭都進不去。那吳良能第一次入榜便列第六十八,已經算是天下矚目了。」
吳良聽著她這麼說,嘴角笑意更濃。
夥計點頭道:「這位小哥說得是。更何況那吳良剛入一品金剛,境界還未穩。後續若再有戰績,排名定然還會往上提。」
吳良搖了搖摺扇,輕聲道:「第六十八隻是起點。」
夥計一愣。
姜青鸞也看向他。
吳良笑得很自信。
「照我看,那吳良既能二品斬金剛,便不是池中物。用不了多久,天驕榜榜首也未必坐得穩。」
夥計笑道:「客官倒是看好他。」
吳良道:「何止看好?」
他語氣輕飄飄的,卻有一種壓不住的張揚。
「天驕榜首算什麼。」
「將來風雨樓十大高手榜上,也該有他一席之地。」
夥計聽得一愣一愣。
這話太狂妄了!
可他說的是吳良,又不是他自己,夥計一時倒也不好反駁,只能笑著道:「客官這眼光,倒是比風雨樓幾位執事還高。」
吳良笑道:「我看人,一向很準。」
姜青鸞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副明明是在誇自己,卻還裝得一本正經的模樣,眼底不由泛起一點異彩。
若是旁人說這種話,她只會覺得狂妄。
可吳良說出來,她竟覺得不刺耳。
這個人從孤榆城一路走到洛安,從一個油嘴滑舌的小郎中,殺到風雨樓天驕榜第六十八,甚至踩著一品金剛嶽重山的屍體破境。若說將來他能登臨天驕榜首,甚至有朝一日名列十大高手榜,她心裡竟真的信了幾分。
吳良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頭,壓低聲音笑道:「怎麼這麼看著我?」
姜青鸞沒有躲。
吳良挑眉:「不覺得我在吹牛?」
姜青鸞輕輕搖頭。
「他的潛力確實很可怕。」
吳良怔了一下。
姜青鸞看著他,聲音很低,卻很認真。
「天賦也很驚豔。」
「你說的這些,別人未必做得到。」
「但他……卻極有可能。」
吳良一時竟沒接上話。
他本來只是順嘴吹幾句,沒想到姜青鸞會這樣認真地回應。
片刻後,他笑了。
「殿下這麼誇他,他可要驕傲了。」
姜青鸞收回目光。
「他平日已經夠驕傲了。」
吳良搖扇而笑。
「那不一樣。」
「被未來……誇,滋味格外好。」
姜青鸞耳根微熱,低聲道:「閉嘴。」
吳良沒再逗她,笑著丟給夥計一角碎銀。
「行,帶路。」
夥計眉開眼笑,立刻領著二人往後院走。
穿過前樓,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前面喧鬧,後院卻安靜許多。院中栽著幾株桂花樹,迴廊環繞,二樓客房一間挨一間。偶爾有人從房中出來,也只是掃他們一眼,便各自離開。
夥計把他們帶到天字丙號房前,開啟門。
屋子不算奢華,卻收拾得乾淨。有內外兩間,外間擺著桌椅,內間是床榻,窗戶臨著後院,若推開窗,還能看見院中桂花樹和遠處前樓燈火。
吳良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
夥計笑道:「客官有事隨時吩咐。」
等夥計離開,吳良關上房門。
姜青鸞這才慢慢抬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一路從城門走到風雨樓,雖有吳良這手驚世駭俗的易容術遮掩,可洛安到底是慶王掌控的地方。每走一步,她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此刻關上門,才終於有了一點喘息的餘地。
吳良坐到桌旁,給自己倒了杯茶。
「鬆口氣了?」
姜青鸞抬手摸了摸自己喉間那枚喉結。
「還沒完全習慣。」
吳良笑道:「多摸兩下,習慣了就好。」
姜青鸞瞪他。
她如今是男書童模樣,瞪人的時候少了原本明豔冷貴,卻多了幾分彆扭的清秀。吳良看得有趣,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姜青鸞皺眉。
「你看什麼?」
吳良道:「看我家小書童俊不俊。」
姜青鸞冷笑。
「你若喜歡,我明日也給你扮個書童。」
吳良立刻搖頭。
「那不成。」
「為何?」
吳良一本正經道:「我這人天生主角命,扮書童埋沒了。」
姜青鸞:「……」
她懶得理他,轉身走到窗邊,隔著窗縫看向後院。風雨樓里人來人往,訊息匯聚,確實適合藏身。鬼見愁等人若順利進城,此刻應該也已在風雨樓安頓下來,正等著與他們匯合。
吳良喝了口茶,臉上笑意漸漸收斂。
「紙筆。」
姜青鸞問:「做什麼?」
「畫圖。」
吳良道:「我要去紫薇臺找厲寒舟,至少得知道紫薇臺在哪,周圍街巷怎麼走,哪裡巡邏多,哪裡能繞開。」
姜青鸞點頭。
她讓夥計送來紙筆,又親手在桌上鋪開。吳良坐在一旁,看著她用書童的手、書童的聲音,卻以九公主的熟悉口吻講起洛安城。
「風雨樓在東南坊。」
姜青鸞在紙上點了一處。
「紫薇臺在皇城東北側,外牆很高,尋常人不得靠近。它和普通官署不同,周圍沒那麼多吏員出入,反倒有幾條僻靜長街。正門不可擅闖,西側有一處小門,每隔幾日會有藥材、糧米送入。北牆後有一片老松林,那裡靠近紫薇臺內院,不過看守也最嚴。」
吳良聽得認真。
姜青鸞又畫了幾處街巷。
「從風雨樓過去,走御街最快,但御街肯定會有巡邏。若從東南坊繞過去,可以避開一半巡查,只是路遠些。紫薇臺周邊不要隨便翻牆,裡面有許多武道高手,你若暴露,未必能全身而退。」
吳良挑眉。
「這麼看不起我?」
姜青鸞看他。
「我是在擔心你。」
吳良:(ÒÓ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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